道德经 · 德篇

德篇第62章

第 62 章 · 万物之奥
春秋 · 老聃 │ 原文 · 字音 · 字义 · 白话 · 评说
导读  本章是《老子》论「道」之尊贵与包容最完整的一章。全篇围绕「奥」与「贵」二字展开:开篇以「道者万物之奥」立纲,把道安放在万物最深、最隐、最尊的位置;继而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明道之不弃;再以「拱璧马不如坐进此道」反衬道之至贵;末以「求得免罪」一问作结,归到「故为天下贵」。全章思想的关键在「不弃人」三字——道之所以为最贵,正因它最宽;它最宽,所以它能成为万物之奥。
万物之奥

道者万物之奥

本章开口便给「道」一个奇字:「道者万物之奥。」——道乃万物之「奥」。「奥 ào」字本义指室内西南角,即一家之中最深、最隐、最尊的位置,古时祭祀之主神位即设此处。《尔雅·释宫》:「西南隅谓之奥。」由「室之深隐处」引申为「深藏不露之核心」「最尊之主」。老子借这一字,立刻把「道」放在万物最深、最尊、最隐的位置——它既不在表面、也不在他处,而在每一物之内最不易看见的角落里作其主。一字「奥」,把「道之内在性」与「道之尊贵性」同时立起。此句也成为后世「道在屎溺」(庄子)、「道不远人」(中庸)一系内在论之远祖——道并非外在的高高在上,而是万物深处的核心。——「奥」是室之最深处——道既最深、最隐、又最尊;它在万物之内,不在万物之外。

宝与所保

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立纲之后,老子从两类人切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道是「善人」的至宝(善人因明道而宝之),也是「不善人」的庇护所(不善人虽未明道而仍受道之庇)。妙在这一句:道并不挑人,善人借道而行,不善人借道而存——皆受其育。接着说:「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漂亮的言辞可以换取尊敬(「市」即交易、博取),高尚的行为可以增益于人(「加」即施加、感化)。这两句旧解纷纭:王弼解「美言尊行」为道之妙用——道虽美言尊行尚可博取人心,何况其根本;另一种解释则把「美言尊行」读作世俗之言行,与道之深隐相对。无论何解,下一句的转折都极有力:「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既然连漂亮话与好行为都尚有用,那么人之不善,又有什么理由要抛弃他们呢?老子在此一笔抹去「贤愚之分、善恶之弃」——道之宽,宽到不弃一物。这是后世「不弃人、不弃物」(二十七章「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的同一思想。——善人以道为宝,不善人借道得保——道之宽,宽到不弃一人。

拱璧

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不如坐进此道

前一段说「道不弃人」,这一段说「道贵于一切」:「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马,不如坐进此道。」——所以立天子、置三公(太师、太傅、太保)之时,纵然先献上双手合抱的大璧、再献上四马驾的车驾,也不如端坐着进献这一「道」。「拱璧」是双手合抱的大玉璧,是古礼中最贵重的礼物;「先马」是先驱以四马之车作仪仗——皆为天子即位、三公就职时最隆重的礼仪。「坐进此道」——「坐」非端坐之姿态,乃「不动而进」之意:不需车马仪仗、不需重玉珍宝,只需把道安静地、平稳地、不动声色地进献上去。这是一种极有反差感的笔法:朝堂上最华贵的礼器、最隆重的仪式,在「道」之前都失了分量。老子在此提醒:朝廷之尊、礼制之盛,皆是外饰;唯有道才是真正的「至宝」。立天子、置三公的真正用意,本应是「以道治天下」——若舍道而求礼、舍道而求物,便是本末倒置。——再贵的玉璧、再隆的仪仗都比不上一道——朝堂之尊,根在道而不在礼。

求得免罪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故为天下贵

末段以问答作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故为天下贵。」——古人之所以贵此道,是为了什么?不正是因为:有所求便能得到,有所罪便能免除吗?所以它才成为天下之至贵。「以求得」三字解有二说:一作「以之求则得」——以道而求所欲,则自然得;二作「求即得」——道之所在,求无所匮。「有罪以免」——以道而行,则罪过自得救免(一作以道感化,则罪过得宽yòu)。这两句听来有几分功利,其实是老子借古人之口、以世俗之愿来反证道之尊贵——无论你求什么、犯什么,道都不抛弃你、不辜负你。「故为天下贵」——所以它是天下最贵的东西。这一段与首句「万物之奥」遥相呼应:之所以是「奥」(最深最尊),正因它能容纳一切——善与不善、求与不求、清白与有罪,皆在它的包容之内。老子在末句把全章收归一字:「贵」。——求者得之、罪者免之——道之至贵,贵在不拒一人、不辜一愿。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老子》论「道之尊贵与包容」最完整的一章。前后多章论「道」多侧重其无形、其自然、其反;唯本章正面提出「道者万物之奥」「故为天下贵」——把道的尊贵性与包容性同时立起,并落到「不弃人」之伦理上。在《老子》八十一章中,本章与第二十七章「圣人常善救人」并为道家「不弃人」思想之两根支柱。

二、结构脉络

全章四节,结构呈「立—展—反衬—归结」之势:第一节一句立纲——「道者万物之奥」;第二节展开「不弃」一意——善人宝之、不善人保之、人之不善何弃之有;第三节以拱璧马反衬道之至贵——朝堂之尊不如坐进此道;第四节以「以求得、有罪以免」之问答归结到「故为天下贵」。全章八十余字,把「奥—宝—保—贵」四字层层推开,结构紧致。

三、核心思想 · 道之容

全章思想之根,在一个「容」字。「奥」是最深之处,所以能藏万物;「宝」与「保」是对善与不善的同时容纳;「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是对世俗弃绝之心的反jié;「不如坐进此道」是把外在仪礼让位于内在之道;末句「为天下贵」之根,正在前述之「无所不容」。老子在此提出一种与「赏善罚恶」截然不同的伦理观——道之贵不在于裁判,而在于包容;不在于拒斥不善,而在于保护一切。这是道家伦理学中最具人道意味的一面。

四、与第二十七章互读

第二十七章曰:「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本章曰:「人之不善,何弃之有?」两章一从圣人之行立论(无弃人),一从道之本质立论(不弃人)——前者讲圣人之姿态,后者讲道之体性。合读可见:圣人之所以「无弃人」,根在道之「不弃人」;圣人不弃,乃效道之不弃。这两章并立,奠定了道家「无弃人」之伦理学的根本。与儒家「有教无类」、佛家「众生皆可成佛」可三家并观。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须避三误:一是把「奥」读作「奥妙」「神秘」之意——其实「奥」是室之西南隅,本义乃「最深处之尊位」,与「神秘」无关;二是把「美言尊行」一段读得过急——其实老子是借世俗所重之言行,反衬「人之不善何弃」之转折,要慢读其反差;三是把「以求得、有罪以免」读得功利——其实老子是借古人之口、以世俗之愿来反证道之包容,并非鼓励「求」与「罪」。正确的读法是:扣住「奥—宝—保—贵」四字一线读下来,把全章作为「道之包容性」的总论来听。最末「故为天下贵」一句,可与首句「道者万物之奥」并读——之所以贵,正因它「奥」(深而宽);之所以「奥」,正因它「贵」(无所不容)。首末相照,全章意趣自显。

本章金句

  • 道者万物之奥。把「道」放在万物最深处之尊位的奇句。后世「道不远人」「道在屎溺」一系内在论皆可上溯于此一字「奥」。
  • 人之不善,何弃之有?老子「不弃人」思想的最直接表述。与第二十七章「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并为道家伦理之根本。
  • 虽有拱璧以先马,不如坐进此道。以最隆仪礼反衬道之至贵的著名句。「坐进此道」四字尤为后世儒道两家共赏,宋儒「静坐进德」、道家「静坐养道」之论,皆与此句神似。
  • 故为天下贵。全章结穴。老子论「贵」之根本在「容」——能容一切故为天下贵。与「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同一笔法。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解「奥」字最透:「奥,犹暧也,可得庇荫之辞。」他以「庇荫」释「奥」,立刻把道之尊贵与道之包容打成一片——万物所以安于其位,正因有道为之深处之主。他又解「美言尊行」一句,以为是道之大用尚可博取人心,何况道之大体——故老子转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一句,乃道之宽yòu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国治身之眼解此章:「奥」释为「藏」——道藏于万物之内,治国者藏道于政教,治身者藏道于五脏。他特别看重「人之不善何弃之有」一句,把它读作君主对民众的态度——「君之于民,无所不容;犹道之于万物,无所不藏」。「坐进此道」一句,他释为君主当以无为静坐之心进献道于天子之朝。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此章重在「不弃人」一意:「道者,无所不在,无所不容。善人得之则为宝,不善人得之则为庇——故圣人不弃人,犹道之不弃物也。」他把本章与第二十七章「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并读,指出二章实是同一思想之两面——前章重在「救」,本章重在「保」。他特别提示「贵」字之根在「宽」,老子之贵贵在能容一切。
  • 吴澄《道德真经注》:元儒吴澄注此章特拈「坐进此道」之新解:「坐者,静也;进者,献也。礼之至,不在饰物之华,而在心之静。」他以宋明理学「静」之工夫读老子之「坐」,把「坐进此道」释为「以静心进献其道」——不是物之进,乃心之进。其解颇有宋儒气象,与王弼之古朴解颇不同,可见后世解《老》之多向。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强调本章「不弃人」思想的现代意义:「道」之所以为最贵,并非因为它高高在上,而是因为它最具包容性——善与不善、求与罪,皆在其内。他指出,老子在春秋末年人性日益分化、道德日益裁判化的时代,提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之论,是一种深沉的人道关怀。「故为天下贵」一句,可读为老子对道之伦理性的最高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