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本章前段以三个完全对称的句式抛出三组「民之……以其……」之诘问：「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百姓饥饿，是因为上位者吞食的赋税太多，所以才饥饿。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上位者好「有为」（多政令、多干预），所以才难治。百姓轻视死亡，是因为他们（一说上位者）求生太过厚奉，所以才轻视死亡。三句结构严整，每句都是「现象—原因—重申」之三段式：现象在「民」，原因在「上」（前两句明指，第三句一说指上一说指民自身），重申落到「是以」二字。这种三句对称的笔法在《老子》中并不多见——上一次出现是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之三排比；本章是最严整的一组。前两句之归因极清楚：民饥是因上之税重，民难治是因上之有为；皆把责任归到上位者身上。第三句「求生之厚」之主语有二解：一指上位者求生太奢（追求长生、奉养奢华），使民效之而轻死；二指民众自身求生太厚（求生欲望太重，反而把命搞坏）。二解皆通——但与前两句之归因上位者的语势看，第一解更贯通。三句一齐写出：上位者越是贪取、越是有为、越是奢享，百姓便越是饥、越是难治、越是轻死。「上之厚」与「民之苦」成正比——这是老子对当时各国政治最锋利的诊断。——民饥、民难治、民轻死——三民三苦皆源自上位者之取多、为多、求奉多。
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上一段是诊断，此节给出对治之方：「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只有那不以「生」为追逐对象的人，才胜过那「贵生」（厚奉生命）之人。「无以生为」——不把「生」当作刻意追求之目标。「为」此处作「以……为目的」「以……为追求」解；「无以生为」即「不以生为追求」「不刻意厚养自己之生命」。「贤于贵生」——「贤」即胜过、强于；「贵生」即贵重自己之生命、奉养自己之生命。「贵于贵生」之意为：不刻意求生者，反而比刻意求生者更得「生」之真义。这一句承接上一段「求生之厚」——凡刻意求生、厚奉生命者，反而轻视生命；凡不刻意求生、淡然处之者，反而真正得生命之实。这是老子典型的悖论笔法——越执着「生」反而越失「生」；越不执着「生」反而越得「生」。与第七章「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一脉相承——「不自生」故「能长生」，「无以生为」故「贤于贵生」。这一段也呼应第六十七章「俭」字——对自己之生命也要「俭」，不浪费、不奢享、不过度厚奉，方能真正得长生。全章至此收束——前段以「上之厚」诊断民之苦，末段以「无以生为」反衬「求生之厚」之病；二者合一，把「上下皆失—唯不求生者得生」之深意推到极致。——刻意求生者反而轻生——「无以生为」之人，反胜过那刻意厚奉生命之人。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老子》论「民苦之源」最直接的一章，与第七十二章「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第七十四章「民不畏死」并为《老子》民本思想之三章。「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一句之锋利，在中国政治思想史上几乎无第二人能比——孔孟虽重民，少有如此直接地把民苦责任全部归到上位者身上的。本章是《老子》对战国诸侯之政最直接的批判之一。
二、结构脉络
全章二节，结构简而严：第一节三组「民之……以其上……」的对称排比——民饥、民难治、民轻死之三因；第二节「无以生为，贤于贵生」一句作对治之结。三排一结，前者诊病，后者开方。尤要留意三排之严整对称——「现象—原因—重申」之三段式严格对应，是《老子》全书罕见之笔法。
三、核心思想 · 上厚民苦
全章思想之根，凝在「上厚则民苦」五字。老子敏锐地指出：民之三苦——饥、难治、轻死——皆非民之过，乃上之罪：上食税多则民饥，上有为多则民难治，上求生厚则民轻死。「上之厚」与「民之苦」成正比——上位者越是贪取、越是干预、越是奢享，民众便越是受苦。故老子开出的对治之方是「无以生为」——上位者首先要「无以生为」（不刻意求生、不奢享自身）——这是对自身之「俭」（参第六十七章三宝）；上能自俭，民才能安生。更深一层，「无以生为」之姿态可推到一切「不执着」之境——凡执着于某物者，反而失之；凡不执着者，反而得之。这是老子悖论笔法的又一典范。
四、与第五十七、七十二章互读
本章可与《老子》多章并读：第五十七章「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正面立「无为之治」；本章则反面诊断「有为之政」之恶果（民饥、民难治、民轻死）。第七十二章「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第七十四章「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皆指向同一根本：上位者把民众逼到极限便是统治崩溃之始。四章合读，方见《老子》民本思想之完整——正面立「无为之治」，反面诊「上之厚」之病；上下两面，构成道家政治哲学的全貌。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须避三误：一是把「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之主语读错——据上下文语势，「求生之厚」之主语为上位者（参范应元之考），三组排比一以贯之归罪于上；二是把「无以生为」读作「不珍惜生命」——其实是「不刻意厚奉生命」，与「不珍惜」截然不同；三是把全章读为单纯的「治国论」——其实末节「无以生为」也含治身之意：对国是上不奢，对身是己不奢。正确的读法是：把全章作为「上厚民苦—无以生为」之总论来读——前段诊病，后段开方；「无以生为」既是治身之要，也是治国之根。读完本章，宜把「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一句默记——这是老子留给一切当权者最直接的一句警告。
本章金句
-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把民饥之根直接归于上位者之贪取的经典命题。古今农耕社会民困之根本——至今仍是「轻徭薄赋」一论的根本依据。
-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上之有为」与「民之难治」之因果。与第五十七章「我无为而民自化」反向呼应——「无为」之治的反面诊断。
- 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求生之厚」反而导致「轻死」——老子悖论笔法的又一表现。上奢则民效，民效奢则不顾性命。
- 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无以生为」与「贵生」之辨。不刻意求生者反胜过刻意求生者——与第七章「不自生故能长生」一脉相承。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解此章紧扣「上之失」三因：「言民之所以僻、治之所以乱、皆由上、不由其下也。民从上也。」他指出本章把民苦的全部责任归于上位者——民之饥、难治、轻死皆「由上不由下」；这是道家治国论与法家「治民先于治君」截然不同之处。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国治身解此章：「上多食赋税则民饥，上多繁刑政则民难治，上奢侈以养身则民效之以轻死。故贵生者反伤其生，无以生为者反全其生。」他特别看重第三句之归因——上位者奢侈厚奉自身则民效之，民效奢侈则不顾性命；故上位者之节俭，是民众得长生的根本。
- 苏辙《老子解》：苏辙以儒道兼通解此章：「老子所言皆刺时之语。战国之世，诸侯食税以养兵、有为以争霸、贵生以奉私，故民饥、民难治、民轻死。三者皆上之罪也。」他指出本章是对战国诸侯之政最直接的批判——三组排比句句锋利，无所掩饰。「无以生为」一段，他读为「治身之要在于不贵生」。
- 范应元《老子道德经古本集注》：范应元考此章「求生之厚」之主语：「『求生之厚』，主语为上为民，历代解纷纭。据上下文皆归罪于上之语势，当以『上』为主——上厚养自身则民效之，民效之而轻死。」他的考据明确指出第三句之主语当为上位者——三组排比一以贯之地归罪于上，文意才贯通。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特别强调本章是《老子》民本思想的最锋利表述：「老子把民之饥、民之难治、民之轻死的全部责任归于上位者，这在先秦诸子中是少有的——孔孟虽也重民，但少有这样直接地把民苦的责任全部归到统治者身上的。本章之激进，至今仍能感受到。」他指出「无以生为，贤于贵生」一句是道家「不执着于生命反得长生」一论的经典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