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本章开篇即给道一个最简的形象:「道冲而用之或不盈。」——道是「冲」的(「冲」通「盅」,本指器中空虚;引申为虚空、不实),正因其虚空,所以怎么用、永远不会满(「或」是语助,相当于「乃」「岂」;「盈」即满)。这一句把第二章「有无相生」的「无」之妙用推到极致:实的器皿装满便不能再装,虚的器皿才能不断容纳;道之所以「用之不尽」,正因其本相是「冲」。「渊兮似万物之宗」——「渊」是深水,「兮」是楚辞式语助;道幽深得像万物所自出的祖宗。注意一个「似」字:老子不肯说「就是」,只说「像是」——因为首章已经定下「道可道非常道」之戒,凡是断言「道是什么」的话,都已经把道说窄了。「似」字一笔,是老子谈道时反复出现的笔法,与下文「似或存」呼应,是首章「玄之又玄」之态度在此章的延续。——「冲」者虚,正因虚才用之不尽——道之大用,恰在其不实。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
中段四句对仗如散珠:「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锉去那锋芒(「挫」即磨钝),解开那纷扰(「纷」即纷乱缠结),调和那光辉(「和」即调柔),混同于那尘埃(「同」即不立异)。四「其」字所指为何,历代解者分歧:王弼一系以为指「道」自身——道之化育万物,正是以这种「钝锐、解纷、和光、同尘」的方式融入万物之中,不显其锋;另一解以为指「修道之人」——人当效道,自挫其锐、自解其纷、自和其光、自同其尘。两解其实可通:道既是如此自然地融入万物,人法道而行,便也当如此。「湛兮似或存」——「湛」是深沉而清,「似或存」承上文「似万物之宗」一脉:道深沉清澈得像是又「在」又「不在」,似有似无之间。「和光同尘」一句日后成为最有名的成语,唐宋以来用得极广:凡讲一个高人不显其智、不立其异、与众人混在一起而内里自全,皆用此四字。——锋芒收起、光辉调柔、和尘埃混在一起——这是道的姿态,也是高人的姿态。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末段是全章最大胆的一笔:「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我也不知道这「道」是谁生的,它好像在「帝」之先就已存在了。「象」即「好像、似乎」,与上文「似万物之宗」「似或存」一气贯通;「帝」在殷周宗教中指至高之天帝(殷人尚帝、周人称天),是当时人观念里最高的存在。老子大胆地说:道连「帝」都在它之后——这是中国思想史上极锋利的一击。它把宗教意义上的「上帝—主宰」从万物之根的位置上撤下,换上了一个非人格、非主宰、非可名的「道」。这并不是反神论,而是把万物之根从「人格主宰」转为「自然本然」。从此之后,中国思想的「本体」不再是「谁」(人格),而是「道」(非人格)——这一转向影响极深,魏晋玄学、宋儒「理」论、清儒「气」论皆从此一脉中分流。短短八字,把第一章「玄之又玄」的玄理与全书「道法自然」的格局一齐立起。——「帝」尚有所「象」,「道」却在「帝」之先——中国思想的非人格本体由此立。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在《道德经》前段属正面论「道之体相」的早期一章,与第六章「谷神不死」、第十四章「视之不见」、第二十一章「孔德之容」、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共同构成《老子》谈道之体的核心组群。在中国思想史上,本章「象帝之先」一句尤为关键——它把万物之根从殷周宗教中的「帝」上撤下,换上了非人格的「道」。这一笔虽短,却是中国哲学告别宗教神主、走向自然本体的标志。
二、结构脉络
全章短而紧致,可分三节:第一节「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立道之体相,以「冲」「渊」二字写其虚深;第二节「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写道之姿态,亦是法道者之处世;第三节「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把道置于一切人格主宰之先。「立体—状态—溯源」三步,由近及远、由形而上至历史观,结构极为绵密。
三、核心思想 · 冲虚为体,和光为用
本章思想之根有两条:「冲虚为体」与「和光为用」。「冲虚」是道之本相——正因虚空,才能容纳、流通、用之不尽;这与第十一章「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是同一思想的不同表述。「和光同尘」则是道(与法道之人)的姿态——不显锋芒、不立异于物,与万物混融为一。二者一体一用、一静一动:因冲虚故能涵物,因和光故能融入万物。后世「藏锋不露」「与世同尘」之处世智慧,皆从这两条理路中生出。
四、与首章 · 二十五章互读
首章曰「道可道,非常道」——破对道之言说;本章曰「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退一步说「我也不知它从哪来,只好说它像是在帝之前」。两章皆用同样的「不可定言」笔法。再与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强为之名曰大」互看:二十五章正面立道之体相(混成、独立、周行),本章则侧面以「冲、渊、湛、似」勾出道相。三章合读,方见老子谈道的全幅笔法——既要说,又不肯把话说死。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犯两病:一是把「冲」读成「冲突」「冲击」——其实「冲」通「盅」,是器之中空、是虚,不是动;二是把「和光同尘」读成消极同流合污——其实是「光不外露、不立异端」的高人姿态,与同流合污形似而神异。正确的读法是:把「冲」字与「似」字当作通章的两个关键词来读——「冲」字写道之体(虚)、「似」字写老子谈道之态度(不肯定言);再以「象帝之先」一句为本章最重之笔,体会老子把万物之根从「人格神主」转为「非人格自然」的思想史分量。
本章金句
-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正面描写道之「冲虚」体相的开端语。后世「冲虚」「冲和」「冲淡」诸语皆与此有关,唐宋以来「冲虚至德真经」(即《列子》之尊号)亦本此「冲」字。
-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和光同尘]成语「和光同尘」「挫锐解纷」皆出此。中国思想中「藏锋不露、与众合同」之处世智慧的最早表述,影响远至禅宗、宋明儒之「藏修息游」诸论。
- 湛兮似或存。状道之「似有似无」最美的一句。「湛」「兮」「似」三字一气连用,把道既存在又难以指认的姿态写到极致。
-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中国思想史告别人格神主的关键一句。「帝」既是殷周宗教中至高之天帝,老子言「道」在其先,把万物之根从「人格主宰」转为「非人格自然」。魏晋玄学、宋明理学的本体论皆由此一脉发端。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注此章最得「贵无」之意:「夫执一家之量者,不能全家;执一国之量者,不能成国;穷力举重,不能为用。故人虽知万物治也,治而不以二仪之道,则不能赡也。地虽形魄,不法于天则不能全其宁;天虽精象,不法于道则不能保其精。」他以「冲」为道之虚体,唯虚故能容、能用、能不尽,强调「道在万物之先」,与「象帝之先」呼应。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养生治身之笔解此章:「冲」即「中也」——人当于身中守冲虚之气,故能用之不尽;「挫其锐」即抑情欲、收意气,「解其纷」即息思虑、止烦扰,「和其光」即藏其明,「同其尘」即不立异于世。他把宇宙论之「道相」一一翻译成内修工夫,是其「身国同构」笔法的典型例子。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此章独标「似」字:「老子凡言道,必曰似、曰若、曰或,不直言其然者,盖知名言之不可尽道也。」他指出:本章「似万物之宗」「似或存」「象帝之先」三处皆用「似 / 象」之笔,正是老子谈道时一贯的「不肯定言」之态度。此一观察极为透彻,是宋人读《老》之精微处。
- 成玄英《老子义疏》:成玄英以重玄学疏此章,特拈出「象帝之先」一句:「道生天帝,故曰象帝之先;象者,似也——非言道在帝先,言其似然耳。」他既不肯说「道实在帝先」(恐落实体之执),也不肯说「道与帝无别」(恐失道之超越),以「似」字双遣有无,正是重玄笔法。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指出本章是《老子》中「形上学色彩」最浓的一章之一:「冲」「渊」「湛」三字写道的虚空深沉,「象帝之先」一句把道置于一切主宰之前。他特别强调:「象帝之先」是中国哲学告别宗教神主、确立非人格本体的关键一句,其思想史意义不亚于「道法自然」。在比较哲学的语境中,可与西方哲学「第一因」之论相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