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本章是《老子》最短的几章之一，却几乎句句皆经典。开篇便给道立一组奇特的名号：「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谷」即山谷，特点是「中虚而能容、能受」；「神」此处不作鬼神之神解，而是「神妙莫测、不可名状」之神。「谷神」连用，是以山谷之虚状写道之妙——虚而能受、空而能容，故曰「不死」（恒在不竭）。「玄牝」是全章最奇的一笔。「玄」即幽深莫测，「牝」（pìn）即雌性、母性、生养之根。「玄牝」即「幽深的母性根源」——道既如山谷之虚，又如雌性之能生养，是万物所自出。「玄牝之门」即此生养之根的门户；「天地根」即天地所由之根。短短四句，老子一气抛出「谷—神—玄—牝—门—根」六个意象，全是「虚、深、女性、生养」一类的形象。这是《老子》全书少见的「以阴性意象状道」的浓缩段落，为后世「贵柔」「守雌」「玄牝养生」诸论奠定了根脉。——「谷」之虚、「神」之妙、「玄」之深、「牝」之能生——四相合而道之根显。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末两句把上文「不死」「天地根」的玄深意象收回到一种近乎触手可及的描写：「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细微而连绵不断地像是存在着；怎么用，也不会困乏穷尽。「绵绵」是细而长、若断若续的样子；「若存」承上文「似万物之宗」「似或存」一脉，是老子谈道时一贯的「不肯定言」笔法——不说「确实存在」，只说「像是存在」。「勤」此处作「劳累、困乏」解（与「殷勤」「勤勉」之「勤」同源而义偏），「用之不勤」即「使用它而不会枯竭、不会劳乏」。这两句的妙处在「绵绵」与「不勤」的对照：看起来如此细微（绵绵），仿佛随时会断，却用之不竭（不勤）。正是「至柔之物，其用最久」之理的最早表述，与后文第四十三章「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一脉。全章二十五字，把道的「虚、生、玄、深、绵、不勤」六德写齐，是《老子》最浓缩、最具阴性气质的一章。——看似若有若无的细微，用起来却永不枯竭——这是道的绵绵之力。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道德经》最短的章节之一，仅二十五字，却在全书中独具一格：它是老子以「阴性意象」状道最集中的一章。在通行本前段「道经」中，本章与第四章「道冲」、第十四章「视之不见」、第二十一章「孔德之容」、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共同构成《老子》正面谈道之体的核心组群。本章对后世道教内丹学影响尤深——「玄牝」「玄关」「绵绵」「呼吸」诸术语，皆从这二十五字中生发，是中国养生术的根本经典之一。
二、结构脉络
全章虽短，可分两节：第一节四句立道之「玄牝」之相——「谷神不死」状其虚而不竭，「是谓玄牝」状其能生养，「玄牝之门」状其为出入之户，「是谓天地根」状其为本根所在；第二节两句状道之「绵绵」之用——「绵绵若存」言其细微连绵，「用之不勤」言其用之不竭。「立相—状用」两步，结构极简而意脉绵密。六个核心意象——谷、神、玄、牝、门、根——构成本章独有的「阴性意象群」。
三、核心思想 · 母性宇宙观
本章思想之根在「以母性状道」一脉。老子一反先秦诸子尚刚健、贵阳明之常调，独以「谷之虚、神之妙、玄之深、牝之生」四相状写万物之根。这种「母性宇宙观」在《老子》全书中反复出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五十二章）、「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二十章）、「知其雄，守其雌」（二十八章）——皆与本章「玄牝」一线贯通。这是中国哲学中最早、也最系统的「贵柔守雌」思想，与儒家「乾健」、墨家「兼爱」、法家「尚力」皆形成鲜明对照。
四、与第四章 · 二十五章互读
第四章以「冲、渊、湛」三字状道之虚深，本章以「谷、玄、牝、绵」四字状道之虚柔与能生，二十五章则以「混成、独立、周行」状道之自立与运行。三章合读，可见老子谈道之三层笔法：第四章重「虚」、本章重「生」、二十五章重「行」。本章之独特在「生」字——道不仅是虚静之体，更有「玄牝生养」之能；这一层若不立起，老子的「道」便成纯然的虚无，无法解释万物何以生。三章并观，老子谈道之全幅方可见。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犯三病：一是把「谷神」读为神灵之神——其实「神」是「神妙莫测」，非鬼神之神；二是把「玄牝」径解为人身某窍——其实这是河上公一系的内丹解读，可备一格，但非老子本意；老子本意是以「玄牝」状道之「深远而能生」，是哲学意象，非生理实指；三是把「绵绵若存」读为「虚弱将断」——其实「绵绵」状其连绵不绝之态，「若存」是「不肯定言」之笔法，并非道行将绝。正确的读法是：把「谷、牝、绵」三个阴性意象当作通章关键来读，体味老子何以独以「母性」状道——这是老子哲学中最易被忽视、却最具特色的一面。
本章金句
-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中国思想史上以「玄牝」（幽深母性）状道的首句。后世道教内丹学之「玄牝」一术、宋元理学「天地生意」之论，皆与此句的意象一脉相承。
-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把万物之根直接定位为「玄牝之门」，是老子「母性宇宙观」的最强表述。影响后世「天地母」「万物母」诸语，亦为内丹学「玄关」之名相所本。
-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状道之「细微连绵而用之不竭」最美的一句。「绵绵」之意象，后世「绵绵不绝」「绵绵瓜瓞」诸语皆与此遥相呼应。亦为道教吐纳「绵绵呼吸」工夫之根。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此章注最简而最精：「谷神，谷中央无谷也；无形无影，无逆无违，处卑不动，守静不衰。」他直接以「无」释「谷神」——谷之中央本无谷，正因虚无，故能为万物之根。「玄牝」之「玄」即「不可定名」，「牝」即「生而不见其所生」。通章注皆以「贵无」一脉为根，是其玄学读《老》之代表笔法。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养生治身之笔解此章：「谷，养也；人能养神则不死。」他把「谷神」转读为「养神」，把宇宙论之道相直接翻译为内修之诀。「玄牝」一句他指为人身之两窍：「玄」喻鼻、「牝」喻口——鼻口为天地呼吸之根。此一解后为道教内丹学所大力发扬，是中国养生术「玄牝」一脉的远源。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此章重在「绵绵若存」之笔：「道之在天下，绵绵若存，未尝有形；用之不勤，未尝有迹。」他强调老子言道，皆于「若有若无」之间用力——若言其有，则失其虚；若言其无，则失其用。「若存」二字最得老子之意，亦最难拿捏。宋人读《老》之细腻，于此可见一斑。
- 成玄英《老子义疏》：成玄英以重玄学疏此章，特拈出「玄牝」一词：「玄者，深远之名；牝者，雌静之号。至道深远而能生物，犹雌之能产，故托喻焉。」他既不把「玄牝」实指为某窍（避免落实），也不把它纯解为抽象（避免落空），而是以「深远雌静」四字双遣有无——正是重玄笔法。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指出本章是《老子》中阴性意象最集中的一章：「谷」「神」「玄」「牝」「门」「根」六字，全是「虚、生、深、女性」一类的形象。他强调：老子哲学一反先秦诸子之「阳刚」基调，独标「阴柔、谦下、生养、不竭」的女性原则，与《周易》「乾健」之论形成奇异对照。本章正是这一独特路数的浓缩体现，对中国思想中「母性宇宙观」「贵柔守雌」诸论影响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