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 · 道篇

道篇第10章

第 10 章 · 抱一守柔
春秋 · 老聃 │ 原文 · 字音 · 字义 · 白话 · 评说
导读  本章是《道德经》中最具修炼色彩的一章,也是《老子》工夫论最浓缩的一章。全章以一连串「能…乎」的追问开场,从「载营魄抱一」到「明白四达」共六问,把内修与外用的工夫一一摆在读者面前;末段以「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三句归结为「玄德」。本章对后世道教内丹学影响极深——「抱一」「专气致柔」「涤除玄览」诸语皆成为内修术语;对宋明儒家「养心」「致虚」之论亦有遥相呼应。读此章不要急于把每一问给出答案,而要把六问当作六道关卡——每一关都钉在自身工夫之上,反求自看:我能不能?
三问内修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乎?

本章一开口便是一连串高难度的「能…乎」追问,把修道工夫一一摆在面前。前三问都指向内在功夫:「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乎?」「载」是承载、扶持;「营魄」一作「魂魄」——古人以「营」(魂)为阳神、动而清,「魄」为阴神、静而浊。「抱一」即让魂魄合抱于「一」(即道、即整体之生命),不使分散——「能无离乎?」即「能做到不分离吗?」「专气致柔」——专一其气,使之至柔;「能婴儿乎?」即能像婴儿那样柔和无害吗?婴儿是《老子》全书反复出现的至高形象(参五十五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涤除玄览」——洗涤、清除「玄览」(一作「玄鉴」,即心中那面深远的镜子);「能无乎?」即能让这面镜子毫无xiá吗?三问层层递进:由「魂魄不离」立其根,由「专气致柔」养其气,由「涤除玄览」清其心——三问之间,把养神、养气、养心的内修工夫一一推到极致。「能…乎」的反问句式不是要给答案,而是要把每一项工夫钉在读者眼前:你能做到吗?——魂魄合一、专气如婴、心镜无尘——三问立尽内修之全幅工夫。

三问外用

爱民治国,能无知乎?天门开,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前三问指向内修,此节后三问转向外用:「爱民治国,能无知乎?天门开,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爱民治国,能无知乎?」——能不依凭机巧之知去爱民、治国吗?「无知」即不以智谋取胜,与第三章「常使民无知无欲」一脉相承。「天门开,能为雌乎?」「天门」诸家说不一:一释为感官(耳目口鼻),一释为心之出入,一释为政事之开闭。「开」即开合、动静、出入。「为雌」即保持雌柔之态——不主动、不强出、不张扬。整句即:当感官(或心、或政事)开合动作之际,能保持雌柔之姿吗?「明白四达,能无知乎?」——明察四方、通达万事之时,能仍然保持「无知」(不自恃其知)吗?三问与前三问相对:前三问内向自修,后三问外向应世;前问指向「合、柔、净」,后问指向「无知、为雌、无知」——皆是以「不」「无」「柔」的姿态应对外部事务。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能…乎」六问的句式:老子并非告诉你「应当如何」,而是把六道关卡摆在你面前,让每一关都成为对修道者的当面追问。这是《老子》极少见的「逼问式」笔法。——治国不靠机巧、应物常守雌柔、明达不自恃其知——三问尽收外用之姿态。

玄德四相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末段以「玄德」之相收束全章:「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道)生养万物、畜养万物,生养之而不据为己有,作为之而不依仗自jīn,成长之而不主宰之,这就叫做「玄德」。「畜」(xù)即畜养、养育,与「生」对举:「生」是「使之有」,「畜」是「使之长」。三个「不」字尤要紧:「不有」——不把生养出来的万物据为我所;「不恃」——不因有所作为便自负自jīn;「不宰」——不主宰、不操控、不强加。三相合言即「玄德」。「玄」即幽深莫测,「玄德」即「深至难以指认的德」——它显现于「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的三重否定之中,正因这三重「不」,所以德反而是真的德。这一段与第二章「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几乎一字之差,但末以「玄德」二字归宗,比第二章更进一层——把上文六问的工夫与「玄德」之相直接挂钩:若能做到六问之中的「不离、致柔、无、无知、为雌、无知」,便是「玄德」之相在人身上的显现。全章自「能…乎」之追问起,至「是谓玄德」之答收,理脉极为绵密。——「玄德」之要在三个「不」字——生而不据、为而不jīn、长而不宰,深得不可名状。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道德经》中最具「修炼」色彩、也最浓缩工夫论的一章。在通行本前段中,与第三章「虚心实腹」、第五章「守中」共同构成「内修—工夫」一组核心章群。本章对后世道教内丹学的影响尤深——「抱一」「专气致柔」「涤除玄览」「玄pìn」「玄德」诸语,几乎成为整个内丹学传统的术语库。对宋明儒家「养心」「致虚」「明镜」诸论,亦有遥相呼应之处。可以说,本章是《老子》「治身」一维的总纲。

二、结构脉络

全章可分三节:第一节「载营魄抱一……涤除玄览」三问——指向内修,对应「魂魄、气、心」三层;第二节「爱民治国……明白四达」三问——指向外用,对应「治国、应物、明察」三层;第三节「生之畜之……是谓玄德」——以「玄德」一相归结全章,把上文六问的工夫与「玄德」直接挂钩。「六问—一答」的结构极为独特:六问钉问于人前,一答收归于「玄德」二字。这是《老子》中独有的「逼问式」笔法。

三、核心思想 · 六问之能与玄德之相

本章思想之根有两条:「六问之能」与「玄德之相」。「六问之能」是工夫层面——魂魄合一、专气致柔、涤心无、治国无知、应物为雌、明达无知,六问覆盖内外两端,把修道工夫的全幅展示出来。「玄德之相」是境界层面——「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三重否定,是「德之至者」所必显的姿态。二者一动一静、一问一答:做到六问之能,便有玄德之相;见得玄德之相,方知六问之能为何而设。这是《老子》工夫论与境界论的统一表述。

四、与道教内丹学互读

本章是后世道教内丹学最重要的经典依据之一。「抱一」一术,魏伯阳《周易参同契》、葛洪《抱朴子》、张伯端《悟真篇》皆以之为内修之根;「专气致柔」一脉,发展为后世「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之工夫;「涤除玄览」一句,被解为「澄心见性」之诀,成为内丹「明心」一段的根据。甚至「玄德」二字,亦被内丹家视为修道至境之名。若不读此章,便不能理解整个道教内丹学的术语体系;读此章而不知其在内丹学中的展开,亦只见其一面。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犯的毛病有三:一是急于给六问以答案——其实六问的妙处恰恰在「问」而不在「答」,每一问都是钉在读者眼前的关卡,要自审自验;二是把「涤除玄览」读成「全无所知」——其实「玄览」是心之明镜,「无」是不染尘垢,并非把镜子打碎;明镜映物而不留,正是「无」之意;三是把「玄德」当作某种神秘高远的境界——其实「玄德」之「玄」只是「深而难名」之意,落实下来就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三件事。正确的读法是:把六问当作六面镜子来照自己,再以末段三「不」字为日常用功之处——做了事不据有,行了为不自jīn,养了人不主宰,便是「玄德」之相在自身的显现。

本章金句

  •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抱一]中国哲学中「抱一」工夫之最早表述。「魂魄合一、神气不离」为后世内丹学之核心命题,影响远至《黄庭经》《抱朴子》。
  • 专气致柔,能婴儿乎?老子「贵柔」哲学的浓缩一句。「婴儿」是《老子》全书最高的人格形象——至柔、无害、未染、含德最厚。与五十五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一脉相承。
  • 涤除玄览,能无乎?中国哲学中「心如明镜」之喻的远祖。从禅宗神秀「时时勤拂拭」到朱熹「人心如镜」,皆可追溯到这四字。
  •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玄德]「玄德」一语之直接定义。三个「不」字一气贯穿,把「德之至者」必有的三重否定姿态写到极致。与第二章「生而不有,为而不恃」、五十一章「玄德」呼应。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此章注最得「无为之治」与「玄德」之意:「载,犹处也;营魄,人之常居处也。一,人之真也。」他把「载营魄抱一」直接解为「使人之常处常守其真」——魂魄常居本位,不为外物所引。释「玄德」尤精:「凡此诸所言,玄德也,皆有德而不知其主,出乎幽冥。」「玄德」之「玄」,即「不知其所由」之深远。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之笔解此章最详。「载营魄」一段,他直释为修身练气之诀:「营魄即魂魄;魂归于天,魄归于地;人能爱气养神,则不死。」「专气致柔」即「专守精气使不乱」,「涤除玄览」即「去淫邪,除垢染」。此章可视为河上公派内丹学的总纲。后世道教《黄庭经》《抱朴子》皆以此章为本。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此章重在「六问之能」四字:「老子之言,皆若问而无答;非不答也,所以警人之自审也。」他指出:六个「能…乎」的反问不是要给读者答案,而是要每个读者自问自答——我能做到吗?做到几分?这是老子最厉害的笔法:把工夫钉在读者眼前,让人无可dùn逃。宋人读《老》之细腻,于此可见。
  • 成玄英《老子义疏》:成玄英以重玄学疏此章,特拈出「玄德」二字:「玄者,幽远之义;德者,得也。得而不知其得,故谓之玄。」他指出:玄德之所以「玄」,正因它不可以「德」之名相去把握;若有意去守这「玄德」之名,便已不是玄德。「玄之又玄」之理,于此章「玄德」处再现。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指出本章是《老子》工夫论最浓缩的一章,六问几乎涵盖了内修与外用的全部要义:前三问对应「魂魄、气、心」三个内在层面,后三问对应「治国、应物、明察」三个外在层面。他特别强调:本章「涤除玄览」一句对中国哲学影响极深——「心如明镜」之喻,从禅宗「时时勤拂拭」到宋明「养心如鉴」,皆可追溯到本章这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