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本章开篇连下五条具有冲击力的「令人」之诫：「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缤纷的颜色让人眼睛盲；繁复的乐音让人耳朵聋；丰富的滋味让人味觉败坏（「爽」古义为「败、差错」，与今义相反）；纵情骑马打猎，让人心发狂；稀有的珍宝，让人行为受到妨害（「妨」即损害、阻挠）。「五色」（青、赤、黄、白、黑）、「五音」（宫、商、角、徵、羽）、「五味」（酸、苦、甘、辛、咸）——皆是古代对感官刺激的总分类。老子之意非反对色、音、味本身——人不能不见色、不听音、不食味；他要破的是「极致追求感官刺激」之态——看得太多反而盲、听得太多反而聋、尝得太多反而失味。「目盲、耳聋、口爽、心发狂、行妨」一组「极端反走极端」的结果，正是第九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之理在感官层面的具体表现。再加上「驰骋田猎」之逐外、「难得之货」之惑心，五条警句一气贯下，把人最容易追逐的五种「躁动之源」一一点破。——感官追逐到极致反而失去感官本能——五条「令人」皆是同一道理：过即反。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末段以圣人之取舍收束全章：「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所以圣人「为腹」（满足基本的温饱需求）而「不为目」（不追求感官的极致刺激）；所以舍弃那个（目—外在感官之诱）而取这个（腹—内在生命之需）。「腹」与「目」的对举极为精妙：「腹」代表基本的生理需求——温饱、安适、内在的滋养；「目」代表外在的感官追逐——华美、新奇、外向的炫目。「为腹」是向内、向下、向实的求；「为目」是向外、向上、向虚的求。圣人之取舍极为干脆——只满足基本之需，不追逐感官之极。这一段与第三章「实其腹，弱其志」、第三十八章「处其厚，不居其薄」一脉相承，皆是老子「向内不向外、向实不向华、向本不向末」的核心取向。「去彼取此」四字，是《老子》中反复出现的工夫指向——面对眼前的「彼/此」（华/实、外/内、目/腹）之选择，圣人永远「舍彼取此」。全章自「五色」起，至「为腹」结，由「过则反」之理到「择此舍彼」之工，理路一气贯通。——「为腹」是向内向实，「为目」是向外向华——圣人之取舍永远在此一念。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道德经》中最直接谈「感官—欲望」之节制的一章，也是中国「节欲—养生」哲学的最早系统表述。在《老子》全书结构中，本章与第三章「不见可欲」、第九章「持盈揣锐」、第四十六章「咎莫大于欲得」、第四十九章「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共同构成「节欲—守朴」一组核心章群。本章对中国后世影响极深——禅宗「六根清净」、宋儒「主静寡欲」、明清养生家「啬养精神」皆与此章一脉相通。
二、结构脉络
全章结构极简而气势极重，可分两节：第一节五条「令人」之诫——「五色目盲、五音耳聋、五味口爽、田猎发狂、难货行妨」，五句一气连下，把感官追逐之极的恶果一一点破；第二节圣人之取舍——「为腹不为目，去彼取此」八字归宗，把全章收摄到「向内不向外、向实不向华」的根本取向。「列害—归宗」两步，结构极简而力道极重。首节如鼓击，五声连下；末节如钟收，一音定调。
三、核心思想 · 节欲与为腹
本章思想之根有两条：「节欲」与「为腹」。「节欲」是负面之诫——感官追逐至极必反，欲望膨胀至极必伤；「为腹」是正面之取——满足基本之需即可，不必追逐感官之极。二者一破一立，破中立、立中破：「为腹」非禁欲（仍承认基本需求），「不为目」非麻木（仍承认感官本能），只是把「度」放在「腹」与「目」之间——腹之所需即取，目之所诱即舍。这是中国哲学中最早、也最持平的「节欲—养生」之论，比后世禁欲主义之论更具人间烟火气。
四、与现代消费社会互读
本章之诫在今日比在古代更显切要。古代「五色」之多在五种纯色，今日「五色」之多在屏幕色谱百万；古代「五音」之繁在宫商角徵羽，今日「五音」之繁在数字音乐千万曲；古代「难得之货」在珠玉象牙，今日「难得之货」在限量奢侈、稀缺数字资产。老子所诫的「过则反」之理，在今日感官刺激远超古代的环境中，反而更显尖锐——现代人之「目盲、耳聋、心发狂」远比古代严重，「为腹不为目」之取舍亦远比古代困难。读此章于今日，反不是古人之论，乃是今人之药。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犯的毛病有三：一是把五条「令人」之诫读为禁欲主义——其实老子非反对色音味本身，乃反对感官追逐之极；苏辙「过则害之，节则养之」之解最为持平；二是把「为腹不为目」读为「只顾吃饱不顾审美」——其实「腹/目」是个隐喻：腹代表「内在生命之需」，目代表「外在感官之逐」，并非只论吃喝；三是把「去彼取此」读为非此即彼——其实是「在度上取此舍彼」，并非把「彼」之物全部毁灭，而是在自身之求上做减法。正确的读法是：把「腹/目」当作通章之眼——每当面临一个「华/实、外/内、目/腹」之择，便用此章问自己：我此刻是在为腹，还是在为目？
本章金句
- 五色令人目盲。［五色目盲］成语「五色目盲」「五音耳聋」之出处。今多用为「过度刺激反失感官」之诫，其旨与老子本意一致。
- 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心发狂］对「逐外之心」最锐利的一句警语。「心发狂」三字写尽人逐外而失其本之态。后世「心猿意马」之喻与此有渊源。
- 难得之货，令人行妨。与第三章「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呼应。对「奇货之惑」的双重表述——前章诫上位者勿贵，本章诫求者勿求。
-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去彼取此］成语「去彼取此」之直接出处。中国「向内不向外、向实不向华」哲学之浓缩八字。与第三十八章「处其厚……去彼取此」相承。
历代评说
- 韩非《韩非子·解老》：韩非以法家立场读此章，独取「难得之货令人行妨」一句：「凡所贵之，皆为致祸之资。君而贵之，则下争之；下争之，则相戕；相戕则乱。」他把老子之诫从养身之论延展为政治之诫——君主一好奇珍，群下便争相进献，进而互相倾轧，国家因之而乱。与第三章「不贵难得之货」相承，是韩非把《老》读为「君术」的典型笔法。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此章注最得「本末之辨」之意：「目，外也；腹，内也。为腹则养于内而不役于物，为目则役于外而失其本。」他把「腹/目」之分径直释为「内/外、本/末」之分——圣人取本舍末，故能「不役于物」。与第三十八章「处其厚、处其实，去彼取此」一脉相通。「以无为本」一系的取舍论于此章得到最直接的表述。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养生之笔解此章：「五色伤目，目不明；五音伤耳，耳不聪；五味伤口，口不知味。驰骋田猎，犯禽兽以伐其性命。难得之货，盗贼所欲，故伤行害身。」他直接把五条警句翻译为养生之诫——色、音、味、猎、货皆是「伤生」之源。「为腹不为目」则解为「养内不养外」——把哲学之论落到具体养生工夫。为后世养生家之经典依据。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此章重在「过则反」之理：「色非令人盲也，盲于色者也；音非令人聋也，聋于音者也。盖五者皆以本性论之，过则害之，节则养之。」他指出：老子并非反对色音味本身——节而用之则养性，过而求之则害性。「过则反」是其要害，并非「禁绝感官」。宋人读《老》之持平，于此可见。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指出本章是中国「节欲—养生」哲学的最早系统表述。他特别强调：老子之节欲非禁欲——「为腹」承认人有温饱之基本需求，「不为目」反对的是「感官追逐之极」。二者之间有度，不可滑向极端禁欲主义。本章对现代消费主义之诫尤为切要——「五色」之多、「五音」之繁、「难得之货」之贵，在今日已远超古代；老子之诫，在今日反而更有警醒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