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 · 道篇

道篇第14章

第 14 章 · 夷希微
春秋 · 老聃 │ 原文 · 字音 · 字义 · 白话 · 评说
导读  本章是《道德经》中正面描写道之「不可感、不可分、不可名」最完整的一章。开篇以「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三句立「夷、希、微」三个名号;次以「混而为一」「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推到「不可分」「不可名」的最深处;再以「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恍」状道之「似有似无」;末以「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拉回到「可用」——不可言之道,正是可用之道。本章与第二十一章「孔德之容,惟道是从」、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共同构成《老子》正面谈道之体相的核心组群。其中「恍」一语影响远至禅宗、玄学;「执古御今」八字则成为道家政治哲学的早期口号。读此章要注意两条线:一是「破」线——破感官、破名相、破时间;二是「立」线——立古道之可执、可御、可用。
夷希微

视之不见,名曰听之不闻,名曰搏之不得,名曰

本章开篇即给道立三个奇特的名号:「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看而看不见,叫它「夷」;听而听不到,叫它「希」;触摸而触不到,叫它「微」。「夷」(yí)即平坦、无形之意;「希」(xī)即稀少、希疏,引申为无声;「微」(wēi)即微小、无形可触。三字皆指「感官达不到」的那一面:目所不见的「夷」、耳所不闻的「希」、手所不及的「微」。老子之意是:道之体相超出感官的把握范围——不可视、不可听、不可触。并不是说道「不存在」,而是说它「在」的方式不是感官可及的那种「在」。「夷、希、微」三字后世解者有不同:一说为外来语之音译(即「夷狄」之「夷」与外来宗教术语有关,有学者推测与梵语「Yāva」「Hari」之类有音近关系,但此说牵强不足凭),一说为老子自造的哲学术语,专指道之「不可感」的三面。通常以后说为正——三字并非神秘符号,而是从感官三大类(视、听、触)各取一字以摹道之不可感。短短三句,老子把「道之超越感官」一面立得明白透彻。——目不见、耳不闻、手不触——三字写齐道超出感官的三个面。

混一无名

此三者不可致jié,故混而为一其上不jiǎo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

上节立「夷、希、微」三相,本节进一步说三者本是一体:「此三者不可致jié,故混而为一。」——这三者不可一一追问其差异(「致jié」即追究、深问),所以它们其实混融为一。为什么不可致jié?因为道本无可分之相——「夷、希、微」三字只是从感官三方面假名状之,并非道真有三个不同的层面。「其上不jiǎo,其下不昧。」——它的「上面」(如向上看天)也不显出明亮(「jiǎo」jiǎo 即洁白明亮),「下面」(如向下看地)也不见其昏暗(「昧」即昏暗)。道既不在「上」处显其光亮,也不在「下」处显其昏暗——因为它根本不在「上下」之分中。「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绳绳」是连绵不断之状(与第六章「绵绵若存」同义近),如此连绵不绝,却又不可命名,最终「复归于无物」——回到「不是任何一物」的那种「无物」之态。「无物」不是「不存在」,是「不可指为任何一物」。全节是上节「不可感」之论的进一步:不仅感官不可及,连概念也不可分、不可名、不可指。——三相本是一相,明暗本非两端——道在一切「分别」之先。

恍无端

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上节已说「无物」,本节再以「恍」状之:「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恍。」——这就叫做「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具体物的形象」,这就叫「恍」。「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两句句式相同,是老子典型的「双否定」笔法:不是「没有状」,也不是「有状」,而是「无状之状」——在「有」与「无」之间的那一种「似有似无」之状。「」(hū)与「恍」(huǎng)皆是「模糊、不分明」之意;「恍」连用,即「若有若无、若实若虚」之态。老子用「恍」二字状道,是要保住道之「不可定言」——若说「有」便落于实体,若说「无」便落于虚空,唯「恍」二字两边不落。「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迎面去看,看不见它的开头;跟在后面看,看不见它的尾。道既无「首」(起始之端)也无「后」(终结之端)——因为它根本不在「时间之线」上。「无首无后」一句,是中国思想中「道超出时间」之论最早的表述,为后世佛教「无始无终」「无生无灭」诸论留下接榫之处。——「恍」是道的真面目——非有非无、无首无后,凡能定言者皆非。

执古御今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末段把上文「不可见、不可分、不可名、不可分始终」的道收摄到一个具体的应用:「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掌握那从古以来一直存在的道,用以驾驭今日的具体事物(「有」即「现成之有」);能知晓古之原始(「古始」即太古之初的本源),这就叫做「道纪」(道之纲纪)。「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八字是全章的归宿:前文极力描写道之超越感官、超越名相、超越时间——但这种「超越」不是要把道悬到虚无之处,而是为了让人「执之以御今」。「古之道」即恒久的道,「今之有」即当下具体的事物;用恒久之道驾驭当下之有——这是道家「以古御今」最早的表述。「能知古始」即能溯源至太古之初;「道纪」即道之纲纪、道之经线。「纪」字本义为织布之经线,引申为纲领、规律。末两句把全章从「不可言」拉回到「可用」——不可言之道,正是可用之道;若不能用,言之何益。这是老子谈道的一贯笔法:破言说之后,仍要落到具体之用。——「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不可言之道,正是可用之道。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道德经》中正面描写道之「不可感、不可分、不可名」最完整的一章,与第四章「道冲」、第六章「谷神」、第二十一章「孔德之容」、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共同构成《老子》正面谈道之体相的核心组群。本章独贡在「夷、希、微」三相、「恍」二字、「无首无后」一句、「执古御今」之归——把道之超越感官、超越名相、超越时间、却又可执可用四个层面一气贯通。对后世道教、玄学、禅宗、宋明儒「未发之中」诸论皆有深远影响。

二、结构脉络

全章可分四节,由破到立、由超越到应用:第一节「视之不见……名曰微」——立「夷、希、微」三相,破感官;第二节「此三者不可致jié……复归于无物」——立「混而为一、无物」,破分别;第三节「是谓无状之状……不见其后」——立「恍、无首无后」,破名相与时间;第四节「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是谓道纪」——立「可执、可御、可知」,归于可用。「破感官—破分别—破名时—立可用」四步,由远及近、由空到实,结构极为绵密。

三、核心思想 · 不可感而可执

本章思想之根有两条:「不可感」与「可执」。前三节极力描写道之「不可感、不可分、不可名、无首无后」——似乎把道推到一个完全超越的位置;末节却以「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八字拉回——正是这种超越的道,才是真正可执、可用的道。二者并非矛盾,而是一体两面:正因道超越感官,故不被任何具体之物所局限;正因不被局限,故可贯通古今、御万有。「不可感」是其「超越性」,「可执」是其「贯通性」——这是《老子》谈道最深的一笔。

四、与首章 · 二十一章互读

首章以「道可道,非常道」破言说之执;本章则以「视不见、听不闻、搏不得」破感官之执,推而至「不可名、无状、无物、恍」——比首章更彻底、更具体地展开「不可言」之论。二十一章「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则承本章「恍」之笔,但侧重「德之容」(道在万物中的显现),与本章「破感官」的方向相反——一里一表。三章合读,老子谈道之全幅笔法可见:首章破言、本章破感、二十一章立显,由不可言到不可感再到必显显。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犯的毛病有三:一是把「夷、希、微」当作神秘术语——其实只是老子从感官三类(视、听、触)各取一字以摹道之不可感,并无神秘色彩;二是把「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恍」读成虚无之论——其实是「双否定」笔法,既非「有」(恐落实体)也非「无」(恐落虚空),在两边之外另立一态;三是把全章读成「道不可言不可知」便止——其实末句「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是全章归宿,把不可言之道拉回到可用之道。正确的读法是:先读前三节体味道之超越,再读末节体味道之可用——缺了任何一边,都不是完整的《老子》。

本章金句

  •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夷希微]中国哲学中状「道之不可感」最完整的一句。「夷、希、微」三字成为后世道家、玄学论道体之标准术语。
  • 其上不jiǎo,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无物」一词之早期出处。「不可名」「无物」呼应首章「名可名,非常名」,为道之超越名相一面作进一步铺陈。
  • 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恍。恍]成语「恍恍」「」之根。「恍」二字成为中国哲学中描写「若有若无」之标准用语。二十一章「,其中有象」即承此。
  • 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中国思想中「道超越时间」最早的表述。「无首无后」一句为后世佛教「无始无终」「无生无灭」诸论留下接榫。
  •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执古御今]道家「以古御今」政治哲学最早的口号。汉初黄老之学治世,以「上古之道」驾驭「当下之事」,理论根脉即在此句。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此章注最得「以无释道」之意:「无状无象、无声无响,故能无所不通,无所不往。」他把「夷、希、微」三相直接收归于「无」——正因道是「无」(不落任何具体之相),故能为万有之本。释「执古之道」一段尤精:「上古虽远,其道存焉;故虽在今,可以知古始。」把道之恒久性与历史之可知性贯通起来。「贵无」一系于此章发挥得极透。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之笔解此章:「视无形之物,听无声之音,揽无质之质,故谓三者无可致jié也。」他把「夷、希、微」翻译为「无形、无声、无质」——以治身之诀化哲学命题。「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一句他释为「圣人执持上古无为之道,以治今有为之事」——黄老政治哲学之典型表述。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此章重在「不可致jié」四字:「道非可见、可闻、可搏者也;而强名之曰夷、曰希、曰微——皆假名也,非实指也。」他指出:老子立「夷、希、微」三名,并非真要把道分为三层,而是借感官之三类以「假名」状道之不可感。故「不可致jié」——既是假名,便不必深究其差异。宋人读《老》之精微,于此可见。
  • 成玄英《老子义疏》:成玄英以重玄学疏此章,特拈出「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一句:「无状之状,非有非无;无物之象,亦有亦无。假言以遣有无之执——是谓重玄。」他指出:老子用「双否定」笔法,正是要破读者对「有」「无」之两边执取——既不落「有」,也不落「无」,方是重玄之妙。「恍」二字尤得重玄遣荡之精。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指出本章是《老子》中正面描写道之「不可感」最完整的一章。他特别强调:「夷、希、微」三字虽有人推测为外来音译(如与梵语之关联),但牵强而无确证,应以老子自造之哲学术语解之——三字分别对应感官三类,并无神秘色彩。他亦指出:本章末句「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一句最为关键——把全章「不可感、不可名、不可分」之论拉回到「可用、可执、可御」,破除将老子读为虚无主义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