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本章一开口便给「古之得道者」立一个总评:「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古时那些善于体道的「士」,细微而妙、幽深而通——深不可被人识透。「士」此处非战国之「武士」,亦非后世之「士大夫」,而是指有所体道、有所修行之人。「微妙玄通」四字概括其相:「微」即精细;「妙」即灵活莫测;「玄」即幽深;「通」即贯通无碍。四字合言:得道之人内里既精细又灵活、既幽深又贯通。「深不可识」一句尤要紧——这种深,不是故作神秘,而是因为他的精神活动已经超出常人的把握范围,无可揣度。下文「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正因为不可识,老子才不得不「勉强为他作一个形容」(「容」即「形容、模拟其貌」)。「强为之容」与首章「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第二十五章「强为之名曰大」一脉相承——皆是「无可名而勉强为之名」之笔法。下文七句即此「勉强之容」的具体描摹。——得道者深不可识——下文七容只是「勉强为之状」,并非真能把他形容尽。
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
本节七句对偶连下,是《老子》中最美的描写文字之一:「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七个「兮」字一气连用,每句以一个形态字开头:「豫」(迟疑慎重)、「犹」(迟疑警惕)、「俨」(严正持重)、「涣」(涣散解开)、「敦」(淳厚朴质)、「旷」(空旷宽广)、「混」(混同浑沌)。每个形态都配一个具体的形象:豫之态像「冬天涉过冰河」——一步一探,慎之又慎;犹之态像「畏惧四邻偷窥」——警觉而不轻动;俨之态像「迎宾时的庄重」(「容」即宾客之容)——严正自持;涣之态像「冰将要消融」——松开而不滞;敦之态像「未经雕琢的朴」(「朴」即原木)——浑然质朴;旷之态像「空旷的山谷」——虚而能容;混之态像「浑浊的水」——不显其分别。七容之妙在「兼具相反」——「豫、犹、俨」是慎重、警觉、严正,似乎拘紧;「涣、敦、旷、混」是松散、淳朴、宽空、浑沌,似乎宽松。得道之人兼有这两极:对外应物时慎之又慎、警觉自持;内里则松弛宽朴、不显分别。这是老子献给中国人的「得道者人格图谱」——不是高踞神坛的超人,而是兼具谨慎与放松、严正与宽朴的活的人。——七容兼具紧慎与宽朴——得道者不是单一面,是张弛皆得其度的活人。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
前一节七容静态描摹,本节二问转入动态:「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谁能让浑浊(之水或之心)通过静定而徐徐澄清?谁能让安稳(之态或之物)通过持久的运动而徐徐生发?两问皆以「孰能」开头,与第十章六问遥相呼应——把工夫钉在读者眼前,让人自审自验。「浊以静之徐清」一句尤为精彩:浊水要清,不能用力搅、不能用器滤——唯一的办法是让它「静」,静久了,泥沙自沉,水自清。这是中国「以静制动」哲学最具象的一句。「安以久动之徐生」与上句对偶:安久了便要动——若不动则气滞、势僵、生机绝;但动也不可暴烈,须「久动徐生」——持久而徐缓地动,让生机自然萌发。二问合看:一静一动、一清一生——静者澄之、动者生之,皆要「徐」字(「徐」即缓慢、徐徐)。「徐」字是全节之眼:无论是「让浊水清」还是「让安久生」,皆不能急——急则不清、急则不生。——浊水要静着才清,安久要徐徐才生——一切真正的转化,皆在「徐」字上。
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末段以三句收束全章:「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能持守此道之人,不追求盈满;正因不追求盈满,所以能(保持「敝」之态)而不必时时求新成。「保此道」之「此道」即上文所言的「微妙玄通、七容、徐清徐生」之道。「不欲盈」与第九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一脉——凡满则溢,故得道者不追求盈满。「蔽不新成」一句历代解者多异,原文「蔽」字一作「敝」(旧、破之意):通行本「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可读作「正因不盈,故能保持其敝(旧)而不必更新成」——即「保持原本而不必时时求新」。这是老子「守旧反新」一面的表述:凡求新成者,必弃旧;而真正得道之人,知道「敝」之中自有不可弃之处——故宁可守敝,而不强求新成。全章自「深不可识」起,经「七容」「徐清徐生」「不盈守敝」,完成一幅极其立体的「得道者」画像——他既深不可识,又活泼现于七容;既知静以清、徐以生之工夫,又懂不盈、守敝之节度。这不是抽象的哲学,而是一种可以拿来对照自身的人格典型。——守敝不求新成——真正得道之人,知道「旧」之中自有不可弃之处。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道德经》中最具人格描摹色彩的一章,也是中国哲学中第一次系统地为「得道者」立人格图谱。在《老子》全书结构中,本章与第十章「玄德」、第二十章「我独异于人」、第二十二章「曲则全」、第六十七章「我有三宝」共同构成「得道者人格」一组核心章群。本章对后世影响极深——魏晋名士之「玄远」、禅僧之「风度」、宋儒之「气象」诸论,皆可追溯到本章七容之描摹。尤其「微妙玄通」「深不可识」二语,几乎成为后世形容高人之标准词。
二、结构脉络
全章可分四节:第一节「古之善为士者……强为之容」——立总评,「深不可识」为通章之眼;第二节「豫兮若冬涉川」等七句——以七容描摹「深不可识」之具体形象;第三节「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二问转入工夫,「徐」字为眼;第四节「保此道者……蔽不新成」——以「不盈守敝」收束。「立评—描摹—入工—收束」四步,由静而动、由相而工、由外而内,结构极为绵密。
三、核心思想 · 七容兼相反与徐字之眼
本章思想之根有两条:「七容兼相反」与「徐字之眼」。「七容兼相反」是人格论——得道者并非单一面的「圣人形象」,而是兼具谨慎与放松、严正与宽朴、警觉与浑融的活人;正因兼具相反,故「深不可识」。「徐字之眼」是工夫论——无论是「让浊水澄清」还是「让安久生发」,皆要「徐徐而成」,急则反失。二者合看:得道者之所以是这样的人格,正因为他懂得「徐」字之工——故能在外慎而内朴、能静能动、能清能生。
四、与十章 · 二十章互读
第十章以「六问」追问内修工夫,本章则以「七容」描摹得道之相——一问一描、一工夫一境界,正可互参。第二十章「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则从「得道者自述」一面来写,比本章「外人观之」一面更内里。三章合读,老子描摹「得道者」的全幅笔法可见——第十章工夫、本章相状、二十章自述。中国哲学中「人格图谱」最早、最完整的三章描摹,皆在此组之中。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犯的毛病有三:一是把「七容」当作并列七种品质——其实七容兼有相反两极(豫犹严正 vs 涣敦旷混),得道者之妙正在「兼具」二字;二是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读成神秘工夫——其实就是「静坐看自己」最朴素的方法:心浊了不要搅、不要赶,让它静一会儿,自然清;三是把「蔽不新成」读成消极守旧——其实是「不被『求新成』的心牵着走」,守敝之中自有真新,强求新成反失旧本。正确的读法是:把七容当作镜子照自己——我是否兼具谨慎与放松?是否能静以清、徐以生?是否懂得不盈、守敝之节度?若有一处未做到,便是本章给自己留的功课。
本章金句
-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深不可识]中国哲学中状「得道者」之相的开端语。「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皆成为后世形容高人之标准词。
- 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冬涉川」之喻与《诗经·小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相通。中国「谨慎守身」哲学之最美意象之一。
- 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三个比喻一气连下:「朴」(淳厚原木)、「谷」(虚而能容)、「浊」(浑然不分),皆是《老子》全书反复出现的得道之相。
-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中国「以静制动」哲学最美的一对问。「徐清、徐生」之「徐」字尤为关键——一切真正的转化,皆在徐徐之间。
- 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不盈—守敝」之论的浓缩。与第九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一脉相承,为「弃华守拙」一系思想之远祖。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此章注最得「七容兼相反」之意:「冬之涉川,豫然若欲度,若不欲度,其情不可得见之貌也。四邻合攻中央之主,犹然不知所趣向者也。」他把「豫、犹」二容直接解为「其情不可得见」——得道者之深不可识,正在于其行止兼具相反,使人无可揣度。「以无为本」一系在此章发挥得极有形象感。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之笔解此章:「豫兮若冬涉川,举事辄说豫与,若冬涉川——畏寒之患也。犹兮若畏四邻,其进退犹犹,常恐惧也。」他把七容皆解为「修道之态」——得道者外则慎、内则朴,皆是养神养气之诀。末「蔽不新成」一句,他释为「能守敝薄而不为新成」——守拙弃华之意。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此章重在七容之「兼相反」:「圣人之容,备万物之相而不可名一也。故豫与犹相反,俨与涣相反,敦与混相反——皆兼具之,乃所以为深不可识。」他指出:得道者之所以「深不可识」,正因其人格兼具相反两端——对外慎而对内朴,对事严而对己宽,外人见此面则失彼面,故无可定言。宋人读《老》最得活泼气象,于此可见。
- 严遵《老子指归》:严遵以「君道」笔解此章:「君之所贵者,深不可识也;深不可识,故臣下不能窥;不能窥,故莫敢欺。」他把「深不可识」直接转读为人君之术——君主之深不可识,是臣下不敢欺君之根本。汉代「君道」论中颇有此一脉。虽与老子本意稍偏,但作为政治哲学的一种延展,亦自成一格。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指出本章是中国哲学中第一次为「得道者」立人格图谱。他特别强调七容之要在「兼具相反」——得道者不是单一面的「圣人形象」,而是兼有谨慎与放松、严正与宽朴的活人。本章为后世「魏晋名士」「禅僧风度」「宋儒气象」诸论之远祖。「孰能浊以静之徐清」一句,他视为中国哲学「以静制动」思想的最美表述,影响远至禅宗「定慧」、宋儒「主敬」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