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者不立;跨者不行;
全章以两个极生动的身体动作起兴:「企者不立;跨者不行。」「企」(qǐ)即踮起脚跟,「企者」便是踮脚之人。「立」非站立而已,乃是「立得久」之意——踮起脚跟可以一时拔高,但绝立不久,脚踝必酸。「跨」(kuà)即跨大步、迈开非常之步幅;「跨者」是要把步子迈得超出寻常的人。「行」即行得远——一时跨大步可以快几步,但很快力竭,反不能远行。两个动作都是身体上「想超出常态以求更多」的具体例。老子的笔法奇妙:他不抽象地说「贪求过度有害」,而直接抓两个身体动作放在你面前——你自己试一下:踮脚不能久立,跨步不能远行。立论从身体常识起,谁也无法反驳。这两句也是后世「企踵」「跨步」诸语之源。——踮脚不能久立、跨步不能远行——身体常识本身就是老子的道理。
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上节以身体动作立喻,本节直接落到品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自见」(xiàn,即「自现」)即自显自露;「明」即明察。「自是」即自以为是;「彰」即显著。「自伐」(fá)即自夸功;「自矜」(jīn)即自夸贤;「长」(zhǎng)即长居高位(一作「久」)。四句一气而下,本质是同一件事:凡是急着把「我」显出来的、要「我」被肯定的,反而消磨自己。本节与第二十二章「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正反互证——二十二章从「不自」立其正、本章从「自」立其负,两章如同一镜的正反两面。并读两章可见《老子》笔法之绵密:同一道理,立两次,从两边看。——急着把「我」显出来的反消磨自我——本章四句即二十二章的镜像反面。
其在道也,曰:馀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末段把上文「企、跨、自见、自是、自伐、自矜」六种过度行为一并总判:「其在道也,曰:馀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这些行为从「道」的尺度上看,可以说是「馀食赘行」。「馀食」(馀,yú,「余」之古字)即吃剩下的饭——多余之食。「赘行」之「赘」(zhuì)即多余、累赘;「行」(xíng)即行为,一作「形」(xíng),即多余的赘瘤、肿块。「馀食赘行」即「剩饭与赘瘤」——本不该有却硬要添出来的东西。「物或恶之」——「物」即众物,泛指一切有知之物(连禽兽都嫌弃剩饭赘肉);「故有道者不处」——所以怀道之人不会停留在这种状态里。「处」(chǔ)即处于、停留。这一段把上节的「自见、自是、自伐、自矜」全部归为「附赘」:本不是「我」的本然之德,硬要添出来的「自我」装饰,从道的尺度看,是多余的赘物,连众物都嫌弃。末句「有道者不处」一刀切断——有道之人不会停留在这样的姿态里。——「自见、自是、自伐、自矜」皆是「馀食赘行」——本不该有、众物所嫌、有道者不处。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在《老子》道经中是第二十二章的镜像反面:二十二章从「不自」立其正,本章从「自」立其负;两章合读,便能见到《老子》立同一道理时反复双立的笔法。「馀食赘行」一语成为后世形容「虚伪炫耀」的标准词,「企者不立」「跨者不行」更是身体常识中藏深哲理的典范。
二、结构脉络
全章三节:第一节以身体动作(企、跨)起兴;第二节直落品行(自见、自是、自伐、自矜四失);第三节总判(馀食赘行,物或恶之,有道者不处)。由身体到品行、由品行到道的尺度,三节逐层抬升,在短短数十字内完成由具象到抽象的完整推进。
三、核心思想 · 过其分之失
本章思想之根,可以「过其分」三字概括。踮脚是过其分(身体的过分),跨步是过其分(行走的过分),自见、自是、自伐、自矜则是品行的过分。凡过其分者,从短时看似乎多得(拔高、迈快、显眼、被认可),从长时看必败(不立、不行、不明、不彰、无功、不长)。这与第二十二章「曲则全」六对反言一脉相承——皆是「反者道之动」的具体演示。
四、与第二十二章互读
本章「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与第二十二章「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字面几乎完全镜像。二十二章是「不自—得」、本章是「自—失」,犹如同一句话从两面写。并读两章,可以最清楚地看到《老子》立同一道理时正反互证的笔法——他不靠一句话定乾坤,而靠两次反复让你左右对照而自悟。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常见的两个坑:其一,把「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读为「立得不快、走得不快」——其实「立」是「立得久」、「行」是「行得远」,重在「持久」二字。其二,把「馀食赘行」读为单纯贬辞——其实老子的语气更细:他是从「道之尺度」上判,意思是这些自我标榜从本然之德的角度看是多余的添加物,不是说炫耀者「坏」,而是说他做的事「不在道里」。正确的读法:把企跨之喻、四自之失、馀食赘行三步连成一条线,你会看到《老子》如何由身体常识引到道之判语——立论的稳重,正在此章。
本章金句
-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企踵]千古名喻。「企踵」「跨步」之语本此。立「过其分」之教,以身体动作起兴,谁也无法反驳。
- 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四自」之诫。与第二十二章「不自见故明」一组正反互证。为后世「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诸语之源。
- 其在道也,曰:馀食赘行。[馀食赘行]中国思想中对「虚伪炫耀」最辛辣的一笔。「馀食赘行」一语后世广为引用,作「多余无用的炫耀」之喻。
- 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末句斩断——有道者不会停留在此处。可与第三十一章「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对照——句式相同,对象不同,皆是「道之尺度」下的判语。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此章注简而切:「其唯于道而论之,若郤至之行(彗)也,本虽美,更不出於形(行)。」他指出:「馀食赘行」非一般贬辞,乃从道之尺度判其「出于形(行)而离其本」——本是德之自然,硬被加工成可炫耀的姿态,反成多余。贵无玄学一系于此章尤喜,因其「以本破末」之笔法甚明。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治国并解:「企者,企立企望也;跨者,跨步跨能也;皆欲过其分。」他把「过其分」立为本章总纲——无论身体动作(企、跨),还是品行姿态(自见、自是、自伐、自矜),皆是「过其分」之不同表现。「馀食赘行」一句,他直读为「过其分故为众物所恶」——君主若过其分,民必恶之;身者过其分,气必伤之。
- 苏辙《老子解》:苏辙以儒道兼通之笔解此章:「企以求高,跨以求远,皆求过分耳。」他指出本章与二十二章合读最妙——一立其正、一立其负,犹镜之两面;「馀食赘行」之喻则把「求过分」四字推到极致:你以为是装饰,从道的尺度看不过是赘瘤剩饭。极辛辣之笔。
- 范应元《老子道德经古本集注》:范氏校勘此章诸本异文:「赘行」一作「赘形」(古本),「行」「形」古字相通——作「形」则取「赘瘤」之意,作「行」则取「多余的行为」之意,于文皆通。他主古本作「赘形」更具象,因「馀食」对「赘形」皆是身体可见之累赘。
- 王夫之《老子衍》:王夫之于此章重申其警觉:「企跨之不立行,物理之常也;自见自是之失,人情之常也。老氏之深处,不在新立其理,而在拈起人所熟视无睹处使人警觉。」他特别拈出「物或恶之」四字:「禽兽尚有嫌恶心,而人偏自矜自伐之——岂不悲乎!」把世俗炫耀之态批判得极沉。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指出本章与第二十二章构成《老子》最完整的「自—损—成」之「反面教材」:二十二章立「四不自」之得,本章立「四自」之失,两章合起来是一组完整的反思——凡是急于「自显自我」的,必反消其自我;凡是肯按下「自我」的,反让真我显现。「馀食赘行」之喻,是中国思想中对「虚伪炫耀」最辛辣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