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讁；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
本章开篇连下五个「善」——「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讁；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五善句法相同，意趣相通：真正的「善」，皆「无形而成」。「善行」无辙迹——「辙」（zhé）即车轮压出的痕迹，善于行路者不留辙迹（喻不强用力）。「善言」无「瑕讁」（zhé）——「讁」即「谪」之古字，指责怪之处；善言者言出无可挑剔之失。「善数」不用「筹策」（chóu cè）——「筹策」即古代算筹，竹木条用以计数；善算者心中有数，不必用工具。「善闭」无「关楗」（guān jiàn）——「关」即门闩、「楗」即立闩（亦作「键」），合指闭门之具；善闭者不用门闩而门不可开。「善结」无「绳约」——善结者不用绳子而结不可解。五善都指向同一个意思：「不依凭外在之具」而事自成——这是「道」在日用中的具体相。——五善之妙：不留迹、不留病、不用具——事毕而无形可执，便是「道」在日用中的相。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
由五善之喻，转入圣人之德：「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常」即恒常；「善救」即善于救助；「无弃」即无所舍弃。圣人不「挑」——不挑可用之人、可用之物——因为他用心之处不是「是否有用」，而是「如何使其各得其所」。对人则人无可弃，对物则物无可弃。末句点出此德之名：「是谓袭明。」「袭」（xí）即承袭、内承（一作「内藏」「暗合」）；「明」即明察、明智。「袭明」二字历代解颇歧：王弼一系释为「内含其明而不外露」——圣人有大明察，却不外显于辙迹、不外显于瑕讁，故能「无弃人、无弃物」。另一解作「袭」通「密」——暗合于明、与道之明相合。无论何解，根义皆在：明察而不露形迹。——「袭明」——明察而不露形迹、智慧而不显机心，正是圣人能「无弃人、无弃物」的内在德。
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
上节立「无弃」，本节给出「无弃」之机理——「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善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不善的人，是善的人的「资」（资助、材料、镜照）。「资」既可解为「借资」（资借、参照），亦可解为「资财」（可取之材）。无论何解，都指向同一意思：善人与不善人不是对立两端，而是互为成全的两种角色——无善人则无以教不善人，无不善人则善人也无所施其德。这是中国思想中最早的「师资相成」之论，也是后世儒家「三人行必有我师」、禅宗「烦恼即菩提」诸说的远源。下接一句警语：「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不珍贵自己的老师、不珍爱自己的「资」（即对照之物），纵然有智慧，也是大大的迷惑。「智」是世俗的小聪明，「大迷」是看似清醒实则失道。这一句对治的，正是世俗那种「以善人轻视不善人、以智者鄙视愚者」的姿态。——「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若把善人不善人对立看，再聪明也已迷失。
是谓要妙。
末句一句作结：「是谓要妙。」「要」（yào）即要紧、关键；「妙」即精微难名。「要妙」二字合起来即「最关键的精微」——把「善人不善人互为师资」之理，标为本章——乃至全书——的精微关键。可与第一章「众妙之门」「玄之又玄」之「妙」相应；亦可与第十五章「微妙玄通」之「妙」对照。「要妙」与「袭明」前后呼应：「袭明」立其德之相，「要妙」立其理之深——一头一尾，把全章的精微点扣紧。本章短短数十字含五善、无弃、师资、要妙四层，在《老子》中算结构最绵密的章节之一。——「要妙」——把「善人不善人互为师资」标为道之最精微处，这是本章——也是全书的关键。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老子》笔法最绵密的章节之一。「五善」「无弃」「师资」「要妙」四层在百字内一气呵成，且层层相承——由五善之喻引出无弃之德、由无弃之德引出师资之论、由师资之论归于要妙之名。「无弃人无弃物」更是中国思想史上「无差别接纳」之论的最早表述，影响远至儒家「有教无类」、佛家「普度众生」。
二、结构脉络
全章四节：第一节五善之喻（无辙迹、无瑕讁、不用筹策、无关楗、无绳约）；第二节圣人之德（善救人无弃人、善救物无弃物，是谓袭明）；第三节师资之论（善人为师、不善人为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第四节归结之名（是谓要妙）。由喻入德、由德入理、由理入名，四步逻辑严密。首尾「袭明」「要妙」二词相绾——皆指道之精微，前后呼应。
三、核心思想 · 无弃与师资
本章思想之根，是「无弃」与「师资」双立：「无弃」立其德——圣人不挑、不取舍，故万物皆得其用；「师资」立其理——善人不善人不是对立两端，而是互为成全的两面。前者是态度（接纳），后者是认识（互成）。无「师资」之认识，则「无弃」易流为姑息；无「无弃」之态度，则「师资」只是口头之论。两者合在一起，便是「袭明」——明察而不外露、智慧而不分别。
四、与儒家「三人行必有我师」互读
本章「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与孔子「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相通。但深度不同——孔子取「择」：择善而从、择不善而改；老子取「无择」：善人不善人皆师皆资，根本不「择」。孔子的态度是「取善避恶」，老子的态度是「无差别接纳而各成其用」。两章合读，可见儒道于「对待善恶之人」上之同与异：同在皆不轻不善之人，异在儒「择」道「不择」。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三个坑要避：其一，把「五善无辙迹」读为「做事神秘不留痕」——其实是「不强用力、不留可寻之迹」，重在自然而成。其二，把「无弃人」读为「对一切人都姑息纵容」——其实「无弃」是「使各得其所」，非纵容；若纵其失而不改，便已不「善救」。其三，把「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读为「贬抑智者」——其实「智」字在此处是世俗之「小聪明」，「大迷」是看似清醒实则失道。正确的读法：把五善、无弃、师资、要妙四步连一条线读——由「事的善」到「人的无弃」到「善恶互成」到「道之精微」，层层逼到最深处。
本章金句
-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讁。「五善」之首二句。「无辙迹」「无瑕讁」之喻为后世「做事不留痕」「言出无失」之祖语。
-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无弃人无弃物］本章核心命题。中国思想史上「无差别接纳」之论的根源。影响后世儒家「有教无类」、佛家「普度众生」，乃至现代「循环利用」「无废」之念。
- 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师资互成］「师资」一语本此。为后世「三人行必有我师」、禅宗「烦恼即菩提」诸说远源。
- 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虽智大迷］对「以善轻不善」「以智鄙愚」之尖锐警语。「虽智大迷」一语成中国思想中「自以为智而失道」的典型表述。
- 是谓要妙。［要妙］「要妙」二字成《老子》关键术语之一。与第一章「众妙之门」呼应——皆指道之精微。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此章注简而切：「明乎此者，可见所谓「善」非外饰之善，乃顺其自然者也。」他释「袭明」为「内承其明，不外显之」——圣人之明不在显示，乃在不留迹、不留病、不用具，故能「无弃人、无弃物」。至「要妙」一句，他释为「妙之要也」——整部《老子》之妙，于此章一句话点尽。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治国并解：「圣人不弃人于善恶之外，亦不弃物于贵贱之间。」他特别拈出「无弃」二字之政治意涵：君主治国当效圣人之「无弃」——善人用之以为师，不善人用之以为镜；贵物用之以养，贱物用之以备。「无弃」非姑息纵容，乃使各得其所。
- 苏辙《老子解》：苏辙以儒道兼通之笔解此章：「师与资，相反相成；不知此者，虽智自迷。」他指出本章与孔子「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相通——皆以「善不善之人」互为成全。差异在于：儒家「师」重在「取善」「，老氏」师资「则」善不善皆师皆资「——更宽更彻底，故谓「要妙」。
- 严遵《老子指归》：严遵以黄老君道立场解此章：「五善之教，明君之要术也。」他把五善直接对应君道：善行无辙迹——令出无迹（不显其令）；善言无瑕讁——言出无失（不留把柄）；善数不用筹策——明察不待算（心中已了）；善闭无关楗——关防之深（不可窥）；善结无绳约——结民之心（不可解）。五善皆君道之精微，故曰「要妙」。
- 范应元《老子道德经古本集注》：范氏校勘此章诸本：「袭明」之「袭」，王弼本作「袭」（承）、河上本作「习」（习熟）、古本一作「曳」（隐曳不显）。范主作「袭」为是——「袭」字本有「重叠、承袭、内承」之意，与「明而不显」之意最切。又「瑕讁」之「讁」，一作「瑕谪」，皆「指责怪、瑕疵」之意，字异而义同。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特别看重本章「无弃人、无弃物」之命题：「这是中国思想史上最早的「无差别接纳」之论，比孔子「有教无类」早，更彻底。」他指出：孔子「有教无类」仍以「教」为前提（择其可教者教之），老子「无弃」则连「教」也松开——善人不善人互为师资，连「谁是老师谁是学生」都不再分别。这种「无差别接纳」之精神，对中国哲学影响极深，远及佛家「众生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