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本章三组并列结构，第一组：「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雄、守其雌」——「雄」指阳刚、强健、显达；「雌」指阴柔、内敛、退处。「知」是看得清楚，「守」是住于其位——并非不识雄强之利，乃是「看见雄而选择守雌」。「为天下溪」——「溪」（xī）即山间汇水之沟壑，众水所归之处。守雌者如山溪：不显于山巅之峰，但万水自然汇向它。「常德不离」——「常」即恒久，「常德」即恒常之德；守雌如溪者，恒常之德不离其身。「复归于婴儿」——「婴儿」（yīng ér）是《老子》对生命未受外耗的最深象征（参第十章、第五十五章）。婴儿无所欲求、无所争夺，全身之精气最完整。守雌→为溪→德不离→复归婴儿——四步紧扣。这并非教人退缩，而是教人看见雄的可贵后，仍然选择那个生命未被消耗的状态。——看见雄而守雌——不是不识其利，乃是知道雄强之处反耗其本；归婴儿便是归生命未损之态。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
第二组：「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白、守其黑」——「白」即光明、显露、为人所见；「黑」即幽暗、隐藏、不为人见。守黑非苟暗，乃是「看见光明的可贵而仍住于幽隐」。「为天下式」——「式」即法式、模子（同第二十二章「抱一为天下式」）。守黑者反成天下取则的范式——因为不抢着显白，反而被人立为效法之楷。「常德不忒」——「忒」（tè）即差错、偏失。「不忒」即没有偏差。守黑为式者，常德始终不偏。「复归于无极」——「无极」即没有边际的太初状态。「极」本指屋脊之栋（中央最高处），引申为「中」「边」「极限」；「无极」即无所限制、无所分别的本然之地。比婴儿之喻更进一层——婴儿仍是有形之物，无极则是无所有形之根。守黑→为式→德不忒→归无极——又是四步层层抬升。——守黑不是苟暗，乃看见光明而仍住幽隐——归无极便是回到无所有形的太初。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第三组：「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知其荣、守其辱」——「荣」即荣誉、显贵；「辱」即受辱、卑下。守辱非自轻自贱，乃「看见荣誉的诱惑而仍住卑下之位」。「为天下谷」——「谷」（gǔ）即山中空谷，众流汇归、万物可生之处（参第六章「谷神不死」、第三十九章「谷得一以盈」）。守辱者如山谷：不争高位，但能容、能生、能养。「常德乃足」——「乃足」即「于此乃足」——只有在这种状态下，恒德才得圆满。「复归于朴」——「朴」（pǔ）即未经雕琢的原木，《老子》中「朴」是道之原初未分相（参十五章「敦兮其若朴」、十九章「见素抱朴」、三十二章「朴虽小、天下莫能臣」）。守辱→为谷→德乃足→归朴——同前两组结构相同。三组「知—守—为—德—归」层层并列：雌、黑、辱皆是世俗所贬之处，婴儿、无极、朴皆是道之本然之相。「归」字三立，正是「反者道之动」最深之笔。——守辱归朴——荣辱看似两端，但唯有住卑下之谷，恒德才得圆满，归道之原木。
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三组层层归「朴」之后，老子忽然换一笔：「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朴」一旦分散，便成为各种「器」。「朴」是未分化的原木，「器」（qì）是分化后的具体用具——如桌、椅、车、轮，皆是从原木分化出来的具体物。「朴散为器」是中国哲学中关于「一—多」「本—末」「体—用」关系的经典表述：本然的「朴」未分别，但一旦显化为「用」，便分化为各种具体之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圣人用这个分化的过程——立官设职、各司其用——故能成为「官长」（百官之长）。「故大制不割」——「大制」即大的制作、大的体制；「不割」即不切割、不强分。圣人的「大制」是不强行割裂的：他用「器」但不忘「朴」，立「职」但不离「道」，故能成全所有具体之物而本然不失。这是本章最深的一笔——前三组「知—守—归」教人从分化处返回本然，末段则说：圣人虽用分化之器，仍不离本然之朴——这才是「大制」的真意。——圣人用「器」而不忘「朴」——「大制不割」不是不立制，乃是立制而不强分。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道德经》道经中最具结构感、最具系统性的一章。「知雄守雌」「知白守黑」「知荣守辱」三组工夫论并列，末以「朴散为器、大制不割」收束。在《老子》全书中，本章是「复归」母题最完整的展开——「归婴儿」「归无极」「归朴」三层并立，由具象生命到抽象本然，构成《老子》工夫论最系统的表述。
二、结构脉络
全章四节：第一组：知雄守雌→为溪→德不离→归婴儿；第二组：知白守黑→为式→德不忒→归无极；第三组：知荣守辱→为谷→德乃足→归朴。三组句法完全平行，但层层抬升：雌—黑—辱：由可见之柔到不可见之深；溪—式—谷：由水流到楷模到生养之处；婴儿—无极—朴：由生命之未损到宇宙之无限到道之原初。末段「朴散为器、大制不割」是对三「归」的回拨——归本不离用、立朴不离器、立制而不强分。
三、核心思想 · 知而后守
本章思想之根，在「知而后守」四字。三组皆以「知」字起，再以「守」字接——并非不识其反面而径取其本，乃是「看清雄、白、荣的可贵之后，仍选择守雌、黑、辱」。若没有「知」之前提，「守」便流于无能不为；唯「知而后守」，才是真守。末段「大制不割」再翻一层：圣人虽用分化之器，仍不离本然之朴——「用而不离体」，是本章最深的工夫。
四、与第二十二章互读
本章「知雄守雌」三组与第二十二章「曲则全」六对，在思想上同属「反者道之动」之具体演示。差异在于：二十二章「曲、枉、洼、弊」皆是物之处境（外在）；本章「雌、黑、辱」皆是人之姿态（内在）。二十二章末归「抱一」，本章末归「归朴」——「抱一」与「归朴」一为内、一为外，皆是道之未分相。两章合读，可见《老子》工夫论之绵密：内外两面，皆指向同一处。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常见的三个坑：其一，把「守雌、守黑、守辱」读为「老子教人怯懦」——其实「知」字立其前，必须真识雄白荣之利之后才「守」，怯懦者无以「知」。其二，把「归婴儿、归无极、归朴」读为「教人退回原始」——其实「归」非时间上的退回，乃心境上的回返。其三，把「大制不割」读为「不立任何制度」——其实老子说的是「立制而不强分」，并非废制。正确的读法：把三组「知—守—为—德—归」作平行结构看，再把末段「朴散为器、大制不割」作回拨看，便能见到本章是《老子》工夫论最系统的一次表述——由内（婴儿）到外（无极）到道（朴），再翻回用（器）而不离本（朴）。
本章金句
-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守雌］「守雌」之教最简表述。为后世「以柔克刚」「外圆内方」诸说之源。汉以来文人士大夫处世之「守雌」姿态，皆本此。
-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知白守黑］「知白守黑」成为后世画论、棋论、书论之重要术语。古人画论「知白守黑」取此意——知留白处之美方能守墨色之深。
-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知荣守辱］「知荣守辱」为士大夫处世之最高姿态之一。于「看清荣华之诱」后仍住卑下之位——中国士人「宁居陋巷」之精神之根。
- 复归于婴儿。［返璞归真］「归婴儿」之教。与第十章「专气致柔能婴儿乎」、五十五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一脉。「返璞归真」之念皆与此呼应。
- 复归于无极。［无极］「无极」一词由此而入中国哲学。宋周敦颐《太极图说》「无极而太极」之「无极」由此而生，成为宋明理学宇宙论核心范畴之一。
- 复归于朴。［返朴归真］「归朴」是《老子》工夫论核心目标之一。「返朴归真」之念由此而生。
- 大制不割。［大制不割］「大制不割」一语成中国政治哲学之重要命题——立制而不强分、用器而不离朴。为后世「宽治」「无为而治」诸说之渊源。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此章注最为透彻：「雌、黑、辱皆所谓「反」也；归婴儿、归无极、归朴，所归之三皆「本」也。」他以「以本驭末」之贵无玄学解之：三组皆是「知末而守本」——雄白荣是末（已分化、已显化），雌黑辱是本（未分化、未显化）。末后又说：「大制不割」即「以无割有」——圣人用分化之器，而不离未分之本，故能成全万物而不伤其自然。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治国并解：「人能知雄强而守雌柔者，则为天下流注、众德所归。」他特别拈出三「归」之治身意义：归婴儿——精气全；归无极——心神无所限；归朴——本性不丧。三者层层抬升，皆是道家养生之具体阶次。
- 苏辙《老子解》：苏辙以儒道兼通之笔：「知雄而后守雌、知白而后守黑、知荣而后守辱——三「知」皆不可少。」他指出：若未「知」其反面之利而径「守」其本——不过是无能不为，非真「守」也。「守雌」必先「知雄」——这才是老氏深处。并连引《易传》「知至至之、知终终之」相通——皆是「明而后守」之要。
- 严遵《老子指归》：严遵以黄老君道立场释此章：「人君之德，雄而守雌、白而守黑、荣而守辱者，万民归之，万物聚之，万事和之。」他特别拈出「大制不割」四字：君立制以治国，必使民「各得其所」——立官分职而不强割人性、不强分民意，故谓「大制」。「大制」乃黄老君道之最高表述。
- 范应元《老子道德经古本集注》：范氏校勘此章诸本：「为天下溪」之「溪」，古本一作「谿」——字异义同，皆「水之归处」。「常德不忒」之「忒」，古本一作「贷」（dài，差错之异体），范主「忒」为是。三组「复归」次第：婴儿→无极→朴——由具象（婴儿）到抽象（无极）再到本然（朴），层次递进，非随意排序。
- 王夫之《老子衍》：王夫之于此章警觉甚切：「老氏言「守雌黑辱」，最易被读为「教人怯懦」。实则非也——若怯懦之人何尝「知雄白荣」？唯真知其反面之利者，方有真「守」。」他特别拈「大制不割」为儒道相通之处：儒家「亲亲尊尊」立制而不强割，道家「无名之朴」「大制不割」立制而不强分——二者皆是「用而不离本」。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指出本章是《老子》工夫论最系统的一章：「三组「知—守—为—德—归」句式完全平行，立「由知而守、由守而成、由成而归」的完整路径。」他强调「三归」层次：婴儿是个体生命之未损；无极是宇宙意义上的无所限；朴是道之未分相——三者由具象逐层抽象，构成《老子》最完整的「复归」工夫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