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 · 德篇

德篇第39章

第 39 章 · 得一成全
春秋 · 老聃 │ 原文 · 字音 · 字义 · 白话 · 评说
导读  本章是《老子》论「一」最完整的一章,也是《德经》开篇之后第二章——紧接三十八章「上德不德」立起德论之后,本章把视野从「德」上推到更根本的「一」上。「一」者,道之未分相也——是「道生一」(四十二章)的那个「一」,是万物各成其所是的最初一笔。全章先以六句正铺「得一」之效,再以六句反衬「无以」之危;中段引出「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的本体格言;末段以「孤、寡、不谷」之自称为例证,并以「不欲如玉,luòluò如石」收束。结构由「立—反—理—证—归」五步推进,字字落实在「一」上,是《老子》最严密之章之一。
六者得一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

本章开篇以一句「昔之得一者」起势——「昔」是远古以来、「一」是道之未分相、「得」是承受其用。老子并不直接谈「道」,而是从「一」入手——「一」是道在万物上落下来的最初一笔,一切分化未起、整全未破之时所「得」。他一连排出六个主语,按「天—地—神—谷—万物—侯王」六个层面铺开:「天得一以清」——天承得「一」,于是清明;「地得一以宁」——地承得「一」,于是安宁;「神得一以灵」——神祇承得「一」,于是灵验;「谷得一以盈」——溪谷承得「一」,于是充盈;「万物得一以生」——万物承得「一」,于是化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人君承得「一」,于是为天下之贞正。「贞」即「正」、定,引申为「天下之准则」。六句一气呵成,从最高的天,到最具体的人君,把「得一」之效铺得淋漓尽致:万事万物的「成其所是」,皆因守住了那个「一」。细辨这「一」字:它不是「单一」,而是「未分」;不是「数字之一」,而是「整全之一」——天之清不是别物给的清,而是它得了「一」自然如此,余者皆同。——「一」是万物各成其所是之根——失之则不成其为天地、神谷、万物与王。

失一之危

其致之,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jué

上节正面铺陈「得一」之效,本节立刻翻面,从反面写「无以」之危:「其致之」——推而极言之;若反过来——「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jué。」六个「将恐」字字惊心——「裂」(崩裂)、「发」(震发;一作「废」)、「歇」(消歇)、「竭」(枯竭)、「灭」(灭绝)、「jué」(颠覆,jué)。天若失其清,便恐崩裂;地若失其宁,便恐震发;神若失其灵,便恐消歇;谷若失其盈,便恐枯竭;万物若失其生,便恐灭绝;侯王若失其所以贵高的根本(「一」),便恐颠覆。末句「侯王无以贵高将恐jué」——「贵高」一作「贞」、一作「正」,今本作「贵高」者,强调一旦人君只顾守其「贵高」而失去那个「一」,反倒先「jué」。六句反衬之笔,把上节「得一」六句的份量加了一倍:得之未必觉其在,失之方知其重。——凡显赫者皆赖其「一」而立——一旦失之,最高的反而最先倾覆。

贵贱本基

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由「失一之危」转出第三节的格言:「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所有的「贵」都以「贱」为根本,所有的「高」都以「下」为基础。这一句承前文「侯王无以贵高将恐jué」而来:上一节刚说侯王之「贵高」若离开「一」便有倾覆之危,本节立刻给出原因——「贵」之所以为贵、「高」之所以为高,正在它的反面(「贱」「下」)作根基。树越高,根越要深;楼越高,地基越要厚;这是日常之常识,老子借以揭示一种本体论:凡显出的、上扬的、突出的,皆需「不显、低伏、隐忍」的那一层为其所凭。这正与第二十八章「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第六十六章「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一脉相承。这十二字也奠定了下面「孤、寡、不谷」一段的逻辑:侯王自降身段,正是因为他真懂得「贵之所以为贵,在贱」这一层。——凡显贵者皆立于卑贱之上——根越下沉,干才越能上举。

孤寡不谷

是以侯王自称不谷。此非以贱为本?非乎?

上节的「贵以贱为本」是道理,本节立刻给出现成的例证:「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非乎?」——所以人君才会在自称时用「孤」「寡」「不谷」这三个最自降身份的词。「孤」即孤独无依、「寡」即寡德少善、「不谷」即「不善」(古「谷」通「穀」,「不谷」即不能像谷物那样养人,自承不能育民之意)。这三个词,本是最不利的修辞——常人避之唯恐不及;唯独侯王把它们当作自称。为什么?正是因为他自觉处「高贵」之位,必须时时把自己提示在「孤」「寡」「不谷」的「贱」处——这一抑一扬之间,方稳得住。末两句反问语气特别有力——「此非以贱为本?非乎?」——这难道不正是「以贱为本」吗?不是吗?老子以反jié锁住读者:你以为这只是君王的客套谦辞?不,它是「贵以贱为本」的活样板。——孤寡不谷并非客套谦辞——它是君王在「贵之根在贱」上立身的活样板。

数誉无誉

致数誉无誉不欲如玉luòluò如石

末节翻出最深一层:「故致数誉无誉。不欲如玉,luòluò如石。」「致数誉无誉」——细致追求数得清的「誉」(赞誉),反而落得「无誉」(真正的赞誉荡然无存);或断作「致数舆无舆」——把车辆零件一件件数下来,便没有了那辆「车」(参第十一章「三十辐共一」之喻),无论何解,皆是「分则失整、数则失一」之意。「」(lù lù)——形容玉石光亮鲜明的样子;「luòluò」(luò luò)——形容石块朴拙坚硬的样子。「不欲如玉,luòluò如石」——不愿做那光彩夺目的玉,也不愿做那粗硬突出的石——玉太美而招人,石太硬而招凿,皆不能藏。老子之意,不是叫人做平庸之物,而是不显于「玉」之贵、也不显于「石」之拙,藏起两端,回到那个未分的「一」。全章自「得一」始,至「不欲如玉、luòluò如石」终,从最大的天地之清宁,一直收到人君立身之姿态——首尾呼应,「一」字一以贯之。——贵之所以为贵,在不显其贵——不愿如玉之璨然,亦不愿如石之磊然,才守得住那个「一」。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在书本中紧接三十八章「上德不德」之后,是《德经》第二章;在通行本中亦居「德经」之首数章,地位极重。若说三十八章是「破名分判德目」的开局,本章便是「立本溯一」的承转:前章以「上德不德」破执德之病,本章以「得一」立未分之本,二章一破一立、相为表里。本章又是《老子》全书最完整地论「一」之章——「道生一」(四十二章)之「一」、「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二十二章)之「一」、「载营魄抱一」(十章)之「一」,皆可由本章观其全义。

二、结构脉络

全章可分五节,依「立—反—理—证—归」五步推进:第一节正面铺陈「天、地、神、谷、万物、侯王」六者「得一」之效;第二节反衬「无以」之危,六个「将恐」字字惊心;第三节立出本体格言「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揭示得失之理;第四节以「孤、寡、不谷」之自称为活样板,证「以贱为本」于人事;第五节以「致数誉无誉,不欲如玉、luòluò如石」收束,归于「一」之未显。由宇宙论说到人事论,由立到反、由理到证,结构绵密,是《老子》最严密之章之一。

三、核心思想 · 得一与藏锋

本章思想之根,凝在「一」字。这「一」不是数字之一,而是「整全未分」之一:天的清明、地的安宁、神的灵验、谷的充盈、万物的化生、人君的为天下贞,皆因「得」了这「一」而能成其所是。下半章则把命题落到立身:凡贵者必以贱为本、凡高者必以下为基——「孤、寡、不谷」之自称便是君王藏其「贵」于「贱」的活样板。末节「不欲如玉,luòluò如石」更进一层:不仅要藏其贵,连藏的「拙」相也不显出来——贵贱两端皆收,方真正回到那个「一」。

四、与二十二章互读

本章「得一」之论,与第二十二章「圣人抱一为天下式」遥相呼应:二十二章云「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抱一」之效在「全」与「得」;本章则反过来说:天地若不得一便将「裂」、将「灭」、将「jué」——「得一」之效与「失一」之危,两章合看,方知「一」之份量。再与第十章「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并读:「一」之于身、于国、于天地,所要之工夫只一字——「抱」(守持不离)。三章并观,老子「执一」之教尽显。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踏入三个坑:一是把「一」读作具体的某物或某数——其实「一」是「未分相」,不可对象化、不可数;二是把「贵以贱为本」读成「老子叫人安于卑贱」——其实老子说的是「贵之所以为贵,立于贱之根」,是本末关系,不是价值高下;三是把「孤、寡、不谷」读成单纯的客套谦辞——其实在老子眼里它是君王立身的实义,不是修辞。正确的读法是:先把「一」字守住——读出六个「得一」一气贯下来的气势,再把「贵以贱为本」十二字背下来,最后回到「不欲如玉、luòluò如石」——贵贱两端皆收,方是老子论「一」之全幅。

本章金句

  •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千古传诵的开篇句。「得一」一语,奠定中国思想中「整全本于未分」的本体观,后世「太一」「执一」「抱一」诸说皆与此一字相关。
  • 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中国思想史上论「本末」最精辟的一句。上至君王立国,下至匹夫修身,都被这十二字提醒:凡显赫处皆要回到其卑下之根。
  • 侯王自称孤、寡、不谷。[孤家寡人]「孤」「寡」「不谷」三个谦称,皆出于此章之揭示。今日「孤家寡人」成语,便由此衍生——本是君王自降之辞,后世反讽为高位者之孤立。
  • 不欲如玉,luòluò如石。老子论「藏」最妙的一句。不耀如玉,亦不突如石,把「贵」与「贱」两端皆收,归于「一」之未分相——为后世「养晦」「韬光」之论奠基。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是历代解此章最深者。他注「天得一以清」一节曰:「各以其一致此清宁灵盈生贞」——「一」并非外加之物,而是各物所以成其所是的根本。于「贵以贱为本」一段,他点出「本无之以为本」之义:贵不是因为它自身贵,而是因为它有「贱」(贱即朴素未饰之根)为本——这正是「以无为本」之学的典型发挥。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治国」二路并读。他释「得一」为「得道之精」——天得之而清明、地得之而安宁,在身则为元气调畅,在国则为政教归一。「孤、寡、不谷」一段,他视为人君「损己崇下」之具体工夫:自称卑贱之名,正是为了不失「贵以贱为本」之根。河上公一系把哲学命题落到日用工夫上,于此章见之极明。
  • 苏辙《老子解》:苏辙以儒道兼通之笔解此章,重在「贵贱本末」之辨:「贵之所以为贵,贱实成之;高之所以为高,下实承之;二者相须不可一日而离。」他进而把「孤、寡、不谷」与《周易》「谦尊而光」相参——谦德之于人君,正是「贵以贱为本」的具体礼制化。这一解,把老子哲学与儒家谦德打通,极为圆通。
  • 范应元《老子道德经古本集注》:宋人范应元集古本而详校,于本章字句考订最细。他指出「侯王无以贵高」一句,古本多作「侯王无以贞将恐jué」——与上节「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对应,文意尤合:「失贞则jué」,正写人君之危。他又据古本作「致数舆无舆」,把「数誉无誉」改读为「数车则无车」之喻——极辨之处,可见一斑。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指出,本章「一」字不可读作神秘玄虚,而是「道在万物上落实的最初统一性」。他特别提示读者:「贵以贱为本」与「侯王自称孤寡不谷」一段,是老子对统治者最具体的告诫——高位者若忘记自己赖以为「高」的「下」,便已经站在倾覆的边缘。这一章可与三十二章「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并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