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本章是《老子》全书中难得一见的「自述之章」——老子直接以「吾」自称，向读者倾诉其孤独。开篇即是一句感叹之辞：「吾言甚易知，甚易行。」——我说的话很容易明白，也很容易实行。「易知」「易行」二字看似平常，其实包含老子全书之深心：他所讲的「无为」「不争」「守柔」「不积」并非高深莫测之论，而是人人本来可以明白、可以实行的；之所以难，并非道之难，而是人之心难放下争夺、放下贪欲、放下机巧。接着却是一句反转：「天下莫能知，莫能行。」——可天下却没有人能明白、能实行。「易知」「莫能知」、「易行」「莫能行」——一组极反差的对比。老子之深叹正在此处：本来如此简单的道理，竟无人能听进去、能做到。「易」是道之本然，「莫能」是人之执着——二者之距并非智力之距，乃是心向之距。这一句也是中国思想史上最早的一句「真理孤独之叹」——类似的感慨后世孔子曰「莫我知也夫」（《论语·宪问》）、孟子曰「予岂好辩哉」，皆与此句神通。——本来「易知易行」之道，竟「莫能知莫能行」——道之易与人之难，相隔不过一念。
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上文叹其难知难行，此节给出原因：「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我所说的话有「宗」（根本、宗旨），所行的事有「君」（主、主宰）。正因为人「无知」（无所识于此宗与君），所以才不了解我。「宗」即宗旨、根本——一切言论所归之处；「君」即主、主宰——一切事行所统之处。「言有宗、事有君」两句，是老子对自己学说的高度自信：我的言论并非散漫之谈，而是有一以贯之之宗；我的行事并非偶然之举，而是有一以贯之之主。这「宗」与「君」是什么？答案就是全书反复指向的——「道」。「夫唯无知」——「无知」此处是「无识于此宗与君」之意，非老子他章「无知无欲」之褒义的「无知」；此「无知」是世人「不识道之根本」的批评之辞。「是以不我知」——「不我知」即「不知我」（古汉语宾语前置）——因此不了解我。这一段是全章最直接的一笔：老子在此提示读者——若想真正读懂《老子》，必须找到那一以贯之的「宗」与「君」；如果只从一句一句、一事一事去看，便永远「不我知」。——我言有宗、我事有君——读《老子》不得其「宗」与「君」，便是「无知」而「不我知」。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末段以一个意味深长的形象作结：「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能了解我的人很少，能效法我的人就更可贵了。所以圣人外披褐衣、内怀美玉。「希」即「稀」，少之又少；「则」即「以……为法」「效法」；「则我者贵」——「贵」非「贵重」，乃「可贵、罕见」之意——能效法我的人，是稀有可贵之人。「被褐怀玉」——「被」即「披」，「褐 hè」即粗布短衣（贫民所穿）；「怀玉」即怀中藏着美玉。外披粗布，内藏美玉——这是一个极妙的形象：圣人外表平凡如贫民，内里却藏着最珍贵之物；外不显赫，内极充实。这一形象与第六十七章「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一脉相承——皆是「大而不显」「实而不饰」的姿态。「被褐怀玉」遂成为后世形容「外表平凡而内有深德」之人最经典的一句——成语「被褐怀玉」即出于此。末句之深沉在于：老子并非因「知我者希」而失望放弃，而是以「被褐怀玉」之姿继续坚守——正因别人不知，更需自己藏好；正因易遭误解，更需含而不露。全章至此收束——从「易知难行」之叹、到「言有宗事有君」之自信、再到「被褐怀玉」之坚守——是老子全书最具个人色彩、最有温度的一章。——「被褐怀玉」——外披粗布、内藏美玉。圣人之姿不因「知我者希」而改，反因之而更藏其玉。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道德经》全书中难得一见的「自述之章」——老子直接以「吾」自称，向读者倾诉其孤独，是全书最有个人温度的一章。在《老子》八十一章中，以「吾」「我」直陈之处不多（如第二十章「我独异于人」、第六十七章「我有三宝」），唯本章之倾诉最为直白沉痛。「被褐怀玉」一词后世广用——成为形容「真人不露相」最经典的一句。本章可视为老子留给两千年后读者的一封私信。
二、结构脉络
全章三节，结构简而深：第一节「易知难行」立感叹——本来易知易行，却莫能知莫能行；第二节「言有宗、事有君」明原因——人「无知」于其根本，故不我知；第三节「知我者希、被褐怀玉」作总结——知者既少，效法者更可贵；圣人之姿，外披粗布、内藏美玉。三节由感叹—原因—总结，节奏沉静而内敛。
三、核心思想 · 道之易与人之难
全章思想之根，凝在「道之易与人之难」之差距上。老子敏锐地指出：道并非高深莫测之论——无为、不争、守柔、不积，皆是人人本来可以明白、可以实行的；之所以难，并非道之难，而是人心之难——难放下争夺、难放下贪欲、难放下机巧、难放下骄矜。这一思想后来在禅宗「平常心是道」、宋儒「百姓日用而不知」中皆有回响——皆指向「真正的大道反而最近、最简、最易」之深意。正因道之易，故易被世人轻视；正因人之难，故道之实行者总是稀少。「被褐怀玉」一姿，是老子给这一处境的回答——不愤、不弃、不显，唯藏其玉而已。
四、与《论语》「莫我知」互读
本章之孤独之叹，可与《论语·宪问》「莫我知也夫」并读：「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孔子之叹与老子之叹，是先秦两位最伟大思想家共同的孤独之叹。孔子之回答是「知我者其天乎」——把知音托付于天；老子之回答是「被褐怀玉」——把美玉藏于布衣之内。两者皆不愤不弃、不改其志——这是中国知识分子最深的一种姿态。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须避三误：一是把「吾言甚易」读作老子自夸——其实是老子对道之本然的描述（道本简易），非自夸；二是把「夫唯无知」读作老子他章褒义之「无知」——其实此处「无知」是「无识于宗与君」的批评之辞；三是把「被褐怀玉」读作「假装贫穷」——其实是「外不显、内充实」的真实姿态，非伪装。正确的读法是：把全章作为老子的一封私信来读——三节皆出于其深沉的孤独感与对道的坚守。读完本章，宜把「知我者希，则我者贵；圣人被褐怀玉」三句反复咀嚼——这是老子留给后世「知音难觅」者最有温度的一句安慰。
本章金句
-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老子全书中最有个人温度的一句。「易知难行」之叹，是中国思想史上最早的「真理孤独之叹」。与孔子「莫我知也夫」（《论语》）可两家对参。
- 言有宗，事有君。老子对自己学说的高度自信——言论有一以贯之之宗，事行有一以贯之之主。提示读者：读《老子》须找到其「宗」与「君」（即「道」），否则便是「无知」而「不我知」。
-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能了解我的人少，能效法我的人就更可贵。「知」与「则」相对——「知」是认识，「则」是实行；老子在此提示：真正难的不是认识，而是效法。
- 是以圣人被褐怀玉。［被褐怀玉］成语「被褐怀玉」之祖。外披粗布、内藏美玉——形容外表平凡而内有深德之人。至今仍是中国人形容「真人不露相」最经典的一句。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解此章重在「宗」「君」二字：「宗，万物之宗也；君，万物之主也。」他指出老子之言所归之「宗」、所统之「君」即是「道」——唯有把握此「宗」「君」，方能真正读懂老子。世人之所以「莫能知」，正因看老子之言一句一句、看老子之事一事一事，而不识其一以贯之之「宗与君」。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解此章特别看重「被褐怀玉」之形象：「被褐者，贱于外；怀玉者，贵于内。圣人不显其德，故外似常人，内有大道。」他指出这正是道家修养的根本姿态——深藏不露、不饰其外；外越简朴，内越充实。
- 苏辙《老子解》：苏辙以儒道兼通之眼解此章：「孔子曰『莫我知也夫』，老子曰『天下莫能知』，圣贤之忧，一也。」他指出本章之「孤独之叹」非老子独有——孔子也有「莫我知」之叹；凡欲与世俗相异、与人心相反者，都不免孤独。这一比并最得儒道两家深处之共。
- 林希逸《老子鬳斋口义》：宋儒林希逸解此章别有会心：「老子所谓易者，至简也、至近也；其难者，人心反此而求之远耳。」他指出老子之「易」并非粗浅，乃「至简至近」——正因人心不甘于至简至近，才把道想得复杂玄远。「被褐怀玉」之贵，正是「不求人知」之贵。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特别强调本章的「个人色彩」：「这是《老子》全书最有温度的一章——老子以『吾』自称，向读者倾诉其孤独，我们仿佛能听到他叹息的声音。但他并非愤世——『被褐怀玉』四字，表明他在『知我者希』之时仍持守其玉，不因外人不知而改其内之实。」他指出「易知难行」一句之深，在于揭示了「真理之障」不在认识，而在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