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 · 德篇

德篇第71章

第 71 章 · 知不知
春秋 · 老聃 │ 原文 · 字音 · 字义 · 白话 · 评说
导读  本章是《道德经》全书最短的一章之一,全篇仅二十一字,却把「知」字玩到极致,是中国知识论史上最早、最深的一段表述。开篇以「知不知上;不知知病」两句立两种知之姿态——「知不知」(自觉于不知)为上等境界,「不知知」(以为自己知)为毛病;继以「病病不病」之反复申说,立「时时把『自以为是』之病当作病来警惕」之工夫。与苏格拉底「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孔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可三家对参。二十一字之深,足见老子炼字之力。
知病之辨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本章极短,全篇仅二十一字,却把「知」字玩到极致。开篇即是两句对仗:「知不知上;不知知病。」——「知不知」是上等的境界;「不知知」是病。这两句以同样几个字、不同的顺序,构造出两种截然相反的「知」之姿态:「知不知 zhī bù zhī」——这是一种「知道自己有所不知」的境界,即苏格拉底「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之意;亦是孔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论语·为政》)之意。「不知知 bù zhī zhī」——这是一种「不知道却以为自己知道」「无知却装作有知」的状态,即苏格拉底所斥的「无知之知」、亦是孔子所斥的「不知而作之」(《论语·述而》)。「上」与「病」一对,立刻把两种姿态分成褒贬两面:前者是「上」(最高),后者是「病」(毛病)。短短九字,把人类知识论中最深的一组辨别一笔写齐——这两句也是中国思想史上最早的「认识论」表述。「知不知」非真的「不知」,乃「自觉于不知」;「不知知」也非真的「知」,乃「以为自己知」——一字之差,境界天壤。——「知不知」是自觉于不知,「不知知」是以为自己知——人类知识论中最深的一组辨别。

病病不病

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立完「上」与「病」之辨,老子立即给出工夫之方:「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正因为把「病」当作「病」来对治,所以才不病。圣人之所以不病,正因他把「病」当作「病」来对治,所以不病。「病病 bìng bìng」是本节关键:前「病」是动词「以……为病」「把……当作毛病来对治」;后「病」是名词「毛病」「病」(即上文之「不知知」之病)。「病病」即「把无知却装作有知这件事当作严重的毛病来警惕」。「夫唯病病,是以不病」——正因为时时把这种「自以为是」之病当作病来防,所以才不真的陷入此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这两句之妙在于反复申说:圣人为什么「不病」?因为他时时「病病」(警惕此病);正因他时时「病病」,所以他「不病」。「病病」与「不病」之间是「以……所以……」的因果——唯有时时警惕「自以为是」之病,才能避免陷入这种病。全章至此收束。短短二十一字,竟把「知—不知—病—病病—不病」一系列辨证全部讲清。这是《老子》全书最精炼的一章,亦是中国知识论史上最早、最深的一段表述。——「病病」即「把自以为是当作严重毛病时时警惕」——唯如此,方能真正不陷入此病。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道德经》全书最短的一章之一,全篇仅二十一字,却把「知」字玩到极致。在《老子》八十一章中,专论「知」之处不多——本章是其中最集中、最精炼的一章。这二十一字可视为中国知识论史上最早、最深的一段表述,与同时代希腊苏格拉底的「认识你自己」并立——两大文明在认识论上的不期而遇。

二、结构脉络

全章二节,结构极简:第一节「知不知上;不知知病」立「上」与「病」之辨;第二节「病病不病」反复申说工夫之方。二节合成「辨—方」结构——先立辨别,再立工夫;极短极简,却包含完整的认识论与工夫论。字数虽少,结构密度极高。

三、核心思想 · 自觉于不知

全章思想之根,凝在「自觉于不知」六字。「知不知」非真的不知,乃自觉于不知;「不知知」也非真的知,乃自以为知。一字之差,境界天壤。老子在此立的是一种极深的认识论:真正的「知」不是知识的累积,而是对自己「不知」之范围的清醒认识;真正的「病」不是无知本身,而是不知却以为自己知。「病病」之工夫——时时警惕这种「自以为是」之病——是避免陷入此病的唯一方法。这一思想在禅宗「不识本心,学法无益」、宋儒「致良知」、西哲苏格拉底之论中皆有回响。

四、与苏格拉底、孔子互读

本章可与中西两大智者之论同观:孔子《论语·为政》:「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苏格拉底(柏拉图《申辩篇》):「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老子《道德经》七十一:「知不知上,不知知病。」三位智者皆指向同一根本——真正的智慧不在「知」之多寡,而在对「不知」之自觉。孔子之言重在「诚」(不欺自己不欺人);苏格拉底之言重在「问」(以无知之姿不断追问);老子之言重在「病」(把自以为是当作严重毛病)。三家所重不同,所指皆一。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须避三误:一是把「知不知」读作真的不知——其实是「自觉于不知」,非「真的无知」;二是把「病病」两字读混——前「病」是动词「以……为病」,后「病」是名词「毛病」,「病病」即「把毛病当作毛病来警惕」;三是把全章读为单纯的认识论——其实它也是工夫论,「病病—不病」是有具体修养工夫的。正确的读法是:先把「上」与「病」之辨厘清,再把「病病」与「不病」之因果厘清。二十一字虽短,含义极深;读完本章,宜把「知不知上;不知知病」一句默写下来贴于案头——这是老子留给一切读书人、做学问者最深的一句箴言。

本章金句

  •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中国知识论史上最早的一段精彩表述。与苏格拉底「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孔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可三家对参。
  • 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对治「自以为是」之病的唯一方法。「病病」即「把这种病当作病来警惕」——时时如此,方能不真的陷入此病。
  • 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全章结穴,反复申说「病病—不病」之因果。圣人之所以不陷入「自以为是」之病,正因他时时警惕这种病。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解此章简而极精:「不知,知之上也;知,不知之下也。」他指出:在「知与不知」之上还有一层——「知不知」(自觉不知)比「知」更高一层;「不知知」(不知却以为知)比「不知」更下一层。「知」与「不知」本是平面之对,唯加入「自觉」与「不自觉」一维,方能区分高下。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治国解此章:「知道而言不知,是乃德之上也;不知道而妄言知,是乃德之病也。」他把「知不知」直接释为「知道而不自夸知」——明明知道而仍说「我不知」,是德之上等。把「病病」释为「以妄知为病而戒之」。
  • 苏辙《老子解》:苏辙以儒道兼通之笔解此章:「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老子曰『知不知上』,二圣人之言一也。」他指出:孔子的「不知为不知」与老子的「知不知」实为同义——皆指「自觉于不知」之境界。儒道两家在认识论上的根本一致,由此可见。
  • 憨山德清《老子道德经解》:明僧憨山以禅佛之笔解此章:「知不知者,似无知而实知;不知知者,似有知而实无知。禅家所谓『大智若愚』,正是此理。」他指出老子之「知不知」与禅宗之「大智若愚」「无知而知」相通——皆是把「自觉于不知」推到最高境界。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指出,本章是「中国知识论史上最早的一段精彩表述」:「老子在两千五百年前就明确区分了『自觉于不知』与『自以为知』两种状态,并把后者定为『病』。这与同时代希腊苏格拉底『认识你自己』『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的论断神似——可视为东西两大文明在认识论上的不期而遇。」他特别强调「病病不病」之逻辑:对治『自以为是』之病的唯一方法,就是时时警惕这种病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