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国寡民。
本章是《老子》全书最具争议的一章——老子在此描绘了他心目中的「理想社会」，开篇即立纲：「小国寡民。」——国家要小，百姓要少。短短四字，是中国思想史上「理想社会」的最简洁表述，也是后世两千年争论不休的命题。「小国」与「寡民」一对——「小」是疆土小、规模小；「寡」是人口少、聚落少。这与战国时各国争相扩张、兼并、求大的趋势完全相反——在「大国争霸、动辄数十万兵」的时代背景下，老子提出「小国寡民」之论，可谓「逆主流而行」之极。「小国寡民」并非老子凭空虚构——它实际上回归到早期部落、村社、自治共同体的状态——人口少、规模小、人人相熟、政简民安。这一理想在春秋之前是常态，到春秋战国时已渐被「兼并扩张」的浪潮所淹没；老子之论，可视为对这一变迁的深沉反思。全章其余部分皆是「小国寡民」之具体展开——如何「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如何「使民复结绳」、如何「甘食美服、安居乐俗」、如何「老死不相往来」——皆围绕「小国寡民」之总立而展开。——「小国寡民」四字是老子心中理想社会的总立——回归早期部落、政简民安之状态。
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
立完「小国寡民」之纲，老子用三个「使」字句具体展开：「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百姓）有「什伯之器」（多种器具或十百人的兵器）而不去使用；使百姓重视死亡而不愿远迁。即使有舟船车舆，也没有地方去乘坐；即使有甲胄武器，也没有地方去陈列。「什伯之器」——「什」即「十」，「伯」即「百」；「什伯之器」有二解：一指「精巧便利之器」（如十倍百倍效用之器具）；二指「十百人之兵器」（即军用之器）。二解皆通——皆指日常生活中并不必需、但可大用的器物。「而不用」——有而不用——即使有这些器物，也不去使用它们。「重死」——重视死亡、不轻视生命——与第七十五章「民之轻死」反向——民安生乐业，故重视生命，不愿远离故土去求功名、求富贵。「不远徙 xǐ」——不远迁——人各安其居，不愿离开。「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舟船车舆是远行之用，甲胄武器是战争之用；国小民寡，无远行之需、无战争之事，故这些器物虽有也无用。这一段是「小国寡民」之具体物质条件——不是「无器」「无兵」，而是「有而不用」；不是「禁止远行」「禁止战争」，而是「无所乘」「无所陈」（无此需要）。妙在「有而不用」四字——老子并非主张回到原始野蛮，而是主张「不必用」「不用之」——技术、武器、舟舆皆可以有，但不必去发挥它们的「用」。——有什伯之器而不用、有舟舆而不乘、有甲兵而不陈——非禁绝，乃无所需。
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
上一段是物质之姿，此节是文化与生活之姿：「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使百姓恢复「结绳」（古之记事方法）而使用之；「甘」其饮食，「美」其服饰，「安」其居所，「乐」其风俗。「复结绳而用之」——「结绳」是文字未发明前的记事方法——以绳之大小、多少、远近记事。「复」即「恢复」「回归」——回到结绳记事的简单状态。这一句历来争论最大——是否老子主张「废弃文字」「回到野蛮」？其实「结绳」在此是一种象征——象征「不需复杂工具、不需繁复制度」的简单生活；并非真要废文字。「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四个动词皆是「以……为甘／美／安／乐」之意：「甘」其食——把自己的饮食吃得甘美（不挑剔、不外求珍奇）；「美」其服——把自己的服饰穿得美好（不羡慕华服、不慕异邦）；「安」其居——安于自己的居所（不向往他处之繁华）；「乐」其俗——乐于自己的风俗（不效仿外乡之新奇）。四「其」字尤要紧——「其」即「自己的」、「本来的」；不向外求、不慕远方、不羡他人——这是「小国寡民」最深的精神基础。「甘美安乐」并非物质丰厚，而是「以自己的为甘美安乐」——知足者甘美安乐自在其中，不知足者纵然锦衣玉食也不甘不美。这一思想后世落到陶渊明「日入而息」、王维「行到水穷处」之诗境——皆其遗音。——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其」即「自己的」，知足者甘美安乐自在其中。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末段以一个极静谧的画面作结：「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邻国相互望见，鸡鸣狗叫之声相互听闻；百姓直到老死，也不相往来。「相望」——相互望见——可见邻国之近，近到可相见。「鸡犬之声相闻」——可听到对方的鸡叫狗吠——可见邻国之近，近到可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百姓直到老死也不相往来。这是全章——也是全书——最有争议的一句。字面看，似乎是「老死不通往来」的封闭社会；深读之，则是「各安其所、各乐其俗」的自足社会。「不相往来」非「不通商不通使」——古之「往来」多指因不安、因有事、因求利而奔走他乡；「不相往来」即「无须奔走他乡」之意——因为本国之内已甘食美服安居乐俗，百姓自然不需远赴他乡求生。「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一句之美——把「小国寡民」之地理与人文一笔写出：国小到可见可闻，民乐到无需奔走。这是老子心中最静谧的理想画面——并非「封闭」之蔽，而是「自足」之安。至于此理想能否实现、是否可行、是否值得追求——这是两千年来争论不休的问题。近世胡适、冯友兰等以「倒退」「保守」论之；而陈鼓应、刘笑敢等则指出其「批判性」与「乌托邦性」——并非真要回到上古，而是借「古之理想」批判「今之现实」。全章至此收束。「小国寡民」之论，无论如何评判，都是中国思想史上最早、最完整的一个「社会理想」之论。——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是静谧的乌托邦，亦是对兼并争霸之现实的反讽。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道德经》全书最具争议的一章，也是中国思想史上「乌托邦」之祖。在《老子》八十一章中，唯本章正面描绘「理想社会」之具体景象——国小民寡、政简民安、各安其所、各乐其俗、邻国相望而老死不相往来。本章历来评价两极——或被讥为「倒退保守」（胡适、冯友兰），或被赞为「自足乌托邦」（陈鼓应、刘笑敢）；争论之深、之久，在《老子》全书中无出其右。无论如何评判，本章都是中国思想史上最早、最完整的一个「社会理想」之论，也是后世讨论「国家规模与民众幸福之关系」无法绕开的文本。
二、结构脉络
全章四节，由立—物—文—画：第一节「小国寡民」立纲——四字总立；第二节「使有什伯之器……」立物质之姿——有而不用；第三节「使民复结绳……甘食美服安居乐俗」立文化生活之姿——以自己的为甘美；第四节「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立画面之结——静谧的乌托邦。四节由总到分、由实到虚、由概念到画面，结构紧致而层层递进。末段之静谧画面与开篇「小国寡民」之总立首尾呼应——全章如一幅完整的「理想社会图」。
三、核心思想 · 自足乌托邦
全章思想之根，凝在「自足」二字。「小国寡民」之根本不在国小、民寡之表面，而在「不向外求」之内心姿态——「有什伯之器而不用」是物质之自足，「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是文化之自足，「老死不相往来」是社会之自足。「自足」非匮乏，乃「以本有为足」——知足者安足在自身，不知足者纵有锦衣玉食也不甘不美。这一思想与全书「知足」「知止」（第三十二、四十四章）一脉相承——皆指向「人之苦多在欲，欲止则苦止」的根本判断。本章可视为这一「知足」思想的社会理想化——若一个社会能整体实现「自足」，便是「小国寡民」之理想。至于这种理想能否实现、是否值得追求，则是另一层问题。
四、与西方乌托邦互读
本章可与西方乌托邦思想并读：柏拉图《理想国》、莫尔《乌托邦》、康帕内拉《太阳城》——皆是借理想社会反思现实社会。差别在于：西方乌托邦多偏「设计」之精细——城邦如何组织、阶级如何分工、教育如何安排；老子之乌托邦则偏「自足」之朴素——国小民寡、各安其所、不强求他物。西方乌托邦多有积极建构之色彩，老子之乌托邦则有消极退守之色彩。两者合读，方见东西方对「理想社会」的不同想象——皆有其批判性而非纯粹的实践方案。近世讨论老子「小国寡民」时，若一味以「实现性」论之，便错过了其「批判性」「反讽性」的根本意义。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须避三误：一是把「小国寡民」读作老子真要倒退到原始社会——其实「小国寡民」是对战国诸侯兼并扩张的「反主流」批判，并非真要实现的方案（参苏辙之解）；二是把「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复结绳而用之」读作老子反对一切技术与文字——其实是「有而不必用」「不需复杂工具」之意，非「禁绝技术与文字」；三是把「老死不相往来」读作完全封闭——其实「不相往来」是「无须奔走他乡」之意，非「禁止交往」。正确的读法是：把全章作为「自足乌托邦」之论来读——「小国寡民」立纲、「有而不用」立物质、「甘美安乐」立文化、「邻望不往」立画面。再合王夫之之诫——「取其救偏之意，不可执其末节」——方能在「赞赏」与「批判」之间保持中道。读完本章，宜把「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十二字默记——这是老子留给后世「自足而乐」最深的一句诗。
本章金句
- 小国寡民。［小国寡民］《老子》最简洁、也最具争议的社会理想表述。中国思想史上「乌托邦」之祖。与战国诸侯争相扩张的趋势完全相反。
-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小国寡民」最有诗意的具体描写。「甘美安乐」非物质丰厚，乃「以自己的为甘美安乐」——知足者甘美安乐自在其中。影响所及，自陶渊明「日入而息」、王维「行到水穷处」皆其遗音。
-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千古名句，亦是千古争议之句。字面似封闭，深读则是「各安其所」之自足。成为中国文化中最具诗意的「自足社会」描写。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解此章紧扣「自足」二字：「言民虽有什伯之器，而无所用，何患不足。无求于外，故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他指出「小国寡民」之根本不在「小」与「寡」之表面，而在「无所求于外」之内心姿态。民之所以安乐，不是因为国小、民寡、物匮，而是因为「不向外求」——知足者安足在自身。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国之术解此章：「圣人虽治大国，犹以为小，俭约不奢侈；民虽多，犹以为少，不敢劳之。故有什伯之器，知其有为而不用；民重死而不远徙，则民全于性命。」他把「小国寡民」释为治国者的「自我节制」——即使治大国，也以治小国之心治之；即使民多，也以民寡之心待之。其解最得本章治国之要。
- 苏辙《老子解》：苏辙以儒道兼通之眼解此章，态度审慎：「老子非欲使天下尽小其国、寡其民也，盖其时大国争霸，民困不堪；故举古之小国寡民之时以警之——示天下之治在简政安民，不在大国兼并。」他指出老子并非真要倒退到上古，而是借「古之理想」批判「今之现实」——这是宋儒读《老》最审慎的一种解。
- 王夫之《老子衍》：王夫之对本章颇有保留：「老氏小国寡民之论，可救大国争霸之弊，不可立为常法。若执此为常法，则文明尽废，人类倒退矣。读老氏当取其救偏之意，不可执其末节。」他承认本章对战国乱世有救偏之效，但警告若执为常法则有「文明倒退」之蔽。其评最得儒者读老之审慎，也是历代对本章最尖锐的反思。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特别澄清本章之被误读：「『小国寡民』并非老子的『反文明』之论，而是对战国诸侯兼并扩张、横征暴敛、争霸求大的『反主流』批判。其『乌托邦』性质明显——并非真要实现，而是借『古之理想』反衬『今之现实』。」他指出本章可与西方的乌托邦思想（柏拉图、莫尔）并读——皆是借理想反思现实，皆有其批判性而非纯粹的实践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