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分 29威仪寂静分第二十九

第 29 分 · 如来无来亦无去
姚秦 · 鸠摩罗什 译 │ 原文 · 字音 · 名相 · 白话 · 讲评
导读  《金刚经》第二十九分极短,仅四十余字,却是全经对「如来」一名最简净、最精确的一次释义。题名「威仪寂静」——「威仪」即来去坐卧之外相,「寂静」即无来无去之本体;二者并不相违:佛分明行住坐卧、入城乞食、洗足敷座,但若以这些外相为「如来」之实,便已「不解我所说义」。本分由两段组成:一、破「以威仪求如来」之误(来去坐卧只是佛之色身之相);二、释「如来」一名之实义(如如而显,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如来」(Tathāgata)一字汉译合「如其本然」与「来 / 去」二义;本分把「如来」之「来」字一刀切净——非物理之来,乃「如其本然而显」之意。本分与第五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第二十六分「若以色见我」前后相承,皆是「破相而见法身」之教;唯本分把锋刃直指「如来」自身——连佛之名号也不可执为物理之物。
误以威仪求如来

须菩提,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

本分开篇极简:「须菩提,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须菩提啊,如果有人这样说:「如来或来或去、或坐或卧」(把如来理解为一个可以来去坐卧的对象),这个人就没有懂得我所说的真意。「若来若去、若坐若卧」(卧 wò)是日常威仪之四相:「来」(梵 āgati)「去」(gati)是空间上之移动,「坐」(niṣaṇṇa)「卧」(śayita)是身姿之安立——合起来即「行住坐卧」之全部外相。佛在第一分本来正是以「敷座而坐」之安详威仪起经;佛分明也走入舍卫城乞食、归至本处、洗足敷座——外人见此,自然以「来去坐卧」描述佛。但佛在本分郑重声明:若把这种「来去坐卧」当作「如来」之实,便是「不解我所说义」。「如来」之实义,不在被外人眼见之威仪相中。这一句把前分以来层层「破相」之教推到对佛之本名「如来」之破——「来去坐卧」是佛色身之相,执此相以求如来,正如以指为月、以筏为岸。——佛分明有来去坐卧之相——但执此外相以求「如来」之实,便已「不解我所说义」。

如来无来去之实

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佛给出「如来」一名之精确释义:「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为什么?所谓「如来」者,并没有「从哪里来」、也没有「去到哪里」;正因如此,方名为「如来」。「如来」(梵 Tathāgata)一字是佛之十号之一,汉译合「tathā」(如其本然)与「gata / āgata」(去 / 来)二义——古今诸家有「如其本然而去」「如其本然而来」两种解读,本经此分则把这两种解读一并破除:「如来」者,并非真的「从某处来」、也并非真的「往某处去」;「如来」之「来」字,非物理之来,乃「如如而显」之意。「如」(tathā)即「如其本然」「如真如」——真如(tathatā)之相本无方所、无来去、无生灭。佛之法身正以此「如如」之相而存——故名「如来」(如真如而显之者)。本句之深,在「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八字:不是「无来去之物」,亦不是「不来不去之静」,而是「来去之相之无自性」——佛随缘示现而来去坐卧之相俨然,其法身却始终不被来去之相所限。故此分名「威仪寂静」:外现威仪而内本寂静——「寂静」(śānti)即「不被相之流动所摇」之如如不动。禅家「青山自青山、白云自白云」「行亦禅、坐亦禅」之意趣,其根皆在本分一句。——「如来」之「来」非物理之来,乃「如如而显」之意——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方名「如来」。

分末讲评

一、本分地位

本分为《金刚经》三十二分之第二十九,传统判属「正宗分」之第二十八段。在「破相」教法之整体序列中——第五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破诸相、第十三、二十、二十六分破三十二相、第二十七分破断灭——本分把锋刃直指「如来」一名:连佛之名号也不可执为来去坐卧之物理对象。在「即非」公式之展开中,本分采取「来去坐卧 → 无所从来、亦无所去 → 故名如来」之三段并出,形式略变而精神不变。本分极短,但份量极重——汉传佛教对「真如」「法身」「自性如来」之论述根基,皆在本分一句。

二、结构脉络

全分二节,问—释俱在:一、误以威仪求如来(佛指出「若来若去、若坐若卧」之念是「不解我所说义」);二、如来无来去之实(佛释「如来」之实义——「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结构上「破执—立义」两节直对:前节破「以威仪求如来」之执,后节立「无来无去」之如来本义。节奏极快、极简,几乎没有任何转折与铺垫——这是《金刚经》末几分共有的「直接归宿」之风格:前分至此皆已铺垫足够,本分直接归到结穴。

三、核心思想 · 如来即如如而显

本分思想之根,在「如来」一名之精确释义。「如来」(Tathāgata)一字汉译合「如其本然」与「来 / 去」二义——「Tathā」(如其本然)+「gata / āgata」(去 / 来)。古今诸家有「如其本然而去(入涅pán)」与「如其本然而来(出世度生)」两解,本分把这两解一并破除——「如来」之「来」非物理之来,乃「如其本然而显」之意。「如」(tathā)即「真如」(tathatā)之「如」——诸法实相之「如其本然」。佛之法身正以此「如如」之相而存,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并非「不来不去之物」,亦非「无来去之静」,而是「来去之相之无自性」——佛随缘示现而来去坐卧之相俨然,其法身却始终不被来去之相所限。「威仪寂静」一题最为精确:外现威仪(来去坐卧)而内本寂静(无来无去)——二者并存不悖,正是大乘「色身—法身」「迹门—本门」一对范畴的最简净表述。

四、与《华严》《六祖坛经》互读

本分「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之教,与《华严经·如来出现品》「如来之身,从兜率来;如来之心,本无所来」相通——「身有所来,心无所来」是华严宗「事事无碍」之具体显现。亦可与《六祖坛经·机缘品》「自性自如自来自去」对读:六祖以「自性」释「如来」——自心本无来去,故自心即如来;若于自心之外别求「来去坐卧之佛」,便是「不解我所说义」。禅宗「即心即佛」、净土「自性弥tuó唯心净土」、唯识「八识中真如本无来去」——诸家释「如来」之教皆共此一根。本分一句虽简,实为汉传佛教「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之共同经证。

五、读法要点

读本分要避三个常见的坑:其一,把「无所从来、亦无所去」读成「没有来去」——经文是「无所从」「亦无所」(无所凭依),并非「没有」;佛分明有来去坐卧之相(第一分入城乞食、还至本处),只是这相无自性、无方所;故「无所从来」是「来而无所从」,并非「不来」。其二,把「如来」读成「将来要来之佛」——汉语「如来」二字易被读作未来时态,但梵文 Tathāgata 本无时态之意,「如」是「如其本然」、「来」是「显现」;故「如来」是「已显之佛」而非「将来之佛」。其三,把「威仪寂静」读成「身静坐」——「寂静」非身不动,乃心不被相所摇;佛于来去坐卧之动作中常保如如不动——动静并存,方是「威仪寂静」之全义。正确的读法:把本分与第一分「敷座而坐」、第二十六分「若以色见我」、第三十二分「不取于相、如如不动」连起来读——便会看见全经之「如来观」:佛分明行住坐卧、入城乞食、说法度生,但其法身始终如真如而显——这是《金刚经》最朴素亦最深刻之佛tuó观。

本分要句

  • 如来若来若去、若坐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对「以威仪求如来」之直接破斥。佛分明有来去坐卧之外相,但执此外相为如来之实,便已不解佛意。汉传佛教论「迹本二门」者多本此句。
  • 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如来无来无去]全经对「如来」一名最简净、最精确的释义。「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八字成为汉传佛教对「真如」「法身」之最常用形容。禅宗「即心即佛」、净土「自性弥tuó」皆以此句为根。

三教互读

  • 参照《道德经》:“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作互读:根本之道流行万物,却不被来去耗尽。
  • 参照《易经》gèn卦讲止于其所。本分的寂静不是僵住,而是在来去威仪中有不随相迁的止。

读经三问

  1. 我是否常用一个人的一时动作,定义他的全部?
  2. 我自己的威仪,是为了表现给人看,还是从内在安静自然流出?
  3. 在忙碌来去中,我能不能保有一点不被牵动的寂静?

历代讲解

  • 僧肇《金刚经注》(传):肇公解「如来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一句最古:「来者,应物之迹;不来者,本无之体。迹有而体无,故来而无所从来;迹去而体寂,故去而无所去。」他指出:佛之「来」是「应众生根机之化迹」(外现之相),佛之「不来」是「法身本无方所」(内寂之体);二者并存而不相违——迹有而体无,正是「如来」二字之深义。此释为后世「迹本二门」(智者大师)之先声。
  • 智顗《金刚般若疏》:天台智者大师以「迹本二门」释本分:「迹门」即外现之来去坐卧威仪(佛之化身);「本门」即内本之无所从来、无所去(佛之法身)。他指出:本分一分之中,前段示「迹门」之相(若来若去、若坐若卧),后段示「本门」之实(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二门并立,方为「如来」之全相。「迹本二门」之判教论由本分一句立其经证,深刻影响后来《法华》「迹本二门」之大判。
  • 嘉祥吉藏《金刚般若疏》:三论宗嘉祥吉藏拈「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八字:「龙树八不偈中『不来亦不去』一边之经证,正在此处。」他指出:《中论》八不(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去)之中「不来不去」一边,本经分散见于多处——本分为最直接之经证。「不来不去」非否认来去之显现,乃否认来去之自性;故「来而无所从来」与「不来不去」实为同一表述之不同侧面。
  • 六祖慧能《金刚经口诀》:六祖于此分一句要语:「如来即吾人本心之如,本心无去无来,故名如来;若于身外别求如来,便是迷头认影。」他把「无所从来、亦无所去」直接读到自心——众生之本心即是「如来」之「如」,本心湛然不动而能随缘起用;若离自心而别求一个「来去坐卧之佛」,便已舍本逐末。禅宗「即心即佛」「自性如来」之教,其根即在本分一句。
  • 莲池袾宏《金刚经直说》:明末莲池大师释此分别有一笔:「世人见佛入涅pán便谓佛已『去』、见佛降兜率便谓佛已『来』——皆是不解『如来』二字之妄。」他指出:从印度佛传之「八相成道」(兜率降生、入胎、出胎、出家、降魔、成道、转法轮、入涅pán)来看,佛分明有「来」(出胎、降生)有「去」(入涅pán);但若执此「来去」为如来之实,则连释jiā牟尼一身也成「不解我所说义」之相。莲池由此把本分扣到「念佛见佛」之心法:念佛即见自性如来,不必待佛之来或忧佛之去。
  • 印顺《般若经讲记》:印顺法师指出本分位置之妙:「《金刚经》自第二十六分以来层层破相、破断灭、破不受、破贪著,至本分而归到『如来』一名之究竟解——破到最后,连佛之名号也归于『如如不动』。」他特别看重本分「故名如来」四字:「即非」公式在此分采取另一形态——「来去坐卧」即非「如来」之相、「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名「如来」;立—破—假名三段仍并出,唯立处归于「无来去」之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