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周南 · 其一

关雎jū

求淑女而寤wù寐mèi思服的恋歌，三百篇之首
题解《关雎jū》列《国风·周南》之首，也是整部《诗经》的开篇，向来被看作「风之始」。全诗写一位君子对一位「窈yǎo窕tiǎo淑女」的爱慕：自河洲鸟鸣写起，经采荇xìng之劳、求之不得的辗转，终于设想以琴瑟、钟鼓亲近她、迎娶她。读法历来分歧最大：《毛诗序》读作歌颂「后妃之德」、正夫妇而风天下；朱熹xī移到文王与太姒sì身上；方玉润、近人闻一多等则直认它是一首民间恋歌、婚歌。无论怎样定位，孔子「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八字，已道尽此诗哀乐有节、中和不过的分寸。

关guān关guān雎jū鸠jiū，在zài河hé之zhī洲zhōu。窈yǎo窕tiǎo淑shū女nǚ，君jūn子zi好hǎo逑qiú。

雎jū鸠jiū关关地在河中小洲上相和而鸣。那位幽娴xián美好的女子，正是君子的好配偶。

参cān差chà荇xìng菜cài，左zuǒ右yòu流liú之zhī。窈yǎo窕tiǎo淑shū女nǚ，寤wù寐mèi求qiú之zhī。

长长短短的荇xìng菜，顺着水流左右采摘。那位幽娴xián美好的女子，我日夜都在追求。

求qiú之zhī不bù得dé，寤wù寐mèi思sī服fú。悠yōu哉zāi悠yōu哉zāi，辗niǎn转zhuǎn反fǎn侧cè。

追求却得不到，醒着睡着都把她思念。绵绵无尽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参cān差chà荇xìng菜cài，左zuǒ右yòu采cǎi之zhī。窈yǎo窕tiǎo淑shū女nǚ，琴qín瑟sè友yǒu之zhī。

长长短短的荇xìng菜，左右把它采来。那位幽娴xián美好的女子，我要用琴瑟与她相亲相爱。

参cān差chà荇xìng菜cài，左zuǒ右yòu芼mào之zhī。窈yǎo窕tiǎo淑shū女nǚ，钟zhōng鼓gǔ乐lè之zhī。

长长短短的荇xìng菜，左右把它择取。那位幽娴xián美好的女子，我要敲起钟鼓让她欢乐。

逐章精读
关关雎jū鸠jiū，在河之洲。窈yǎo窕tiǎo淑女，君子好逑qiú。
首章以「兴」起。「关关」是雌雄二鸟相应和的叫声；「雎jū鸠jiū」即王雎jū、鱼鹰一类水鸟，古人相信它雌雄有定、情意专一，故立于「河之洲」上一唱一和，用来引出下文君子之求偶——既写其和乐相得，又暗含「挚而有别」的分寸。后两句点出全篇主脑：「窈yǎo窕tiǎo」状女子幽闲娴xián静之美，「淑女」言其品性之善，「逑qiú」即配偶，「好逑qiú」谓理想的佳偶。一鸟一人、由物及人，三百篇的第一笔就落在「发乎情」的爱慕上，却又写得端凝不轻佻tiāo。由洲上和鸣之鸟，兴起人间相求之情。
参差荇xìng菜，左右流之。窈yǎo窕tiǎo淑女，寤wù寐mèi求之。
次章转写「采荇xìng」。「参差」言荇xìng菜长短不齐，「荇xìng菜」是浮生水面、可食的水草，「左右流之」的「流」即顺水捋luō取——采荇xìng本是女子之事，诗人借采摘时随波而动、忽左忽右、不易把定，隐喻佳偶之难求。「寤wù寐mèi」即醒着与睡着，合指日夜；「寤wù寐mèi求之」把爱慕由一念落成昼夜不舍的追求。此章与四、五章同写采荇xìng而换一字（流／采／芼mào），是《诗经》「重章叠句」的典型：字面只动一处，情思却层层推进。采荇xìng随波难定，正如佳偶难求。
求之不得，寤wù寐mèi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第三章是全诗的枢纽，由「求」转入「求之不得」的苦。「思服」之「服」训为「思念」（郑玄笺jiān：服，思之也），「寤wù寐mèi思服」与上章「寤wù寐mèi求之」相承而更进一层：求既不得，便只剩日夜的思。「悠哉悠哉」叠用「悠」字，把思念拉得绵长不绝；「辗转反侧」写其翻来覆去、夜不能寐mèi之状，是后世写相思失眠的祖句。妙在写苦而不堕入哀怨颓唐——这正是孔子所谓「哀而不伤」：情到深处而仍有节制。求之不得，乃有辗转之夜——哀而不伤。
参差荇xìng菜，左右采之。窈yǎo窕tiǎo淑女，琴瑟友之。
第四章笔锋一转，由辗转之苦跃入设想之乐。采荇xìng之「采」较「流」更进，已是采得在手；「琴瑟友之」的「友」是亲近、交好之意，以琴瑟相和喻夫妇情意的谐调亲密——古以「琴瑟」并奏喻夫妻和合，成语「琴瑟和鸣」即本于此。此章并非实写已成，而是相思之极所生的美好悬想：把「不得」的现实，化作「友之」「乐之」的愿景。由苦思转出愿景：以琴瑟亲之。
参差荇xìng菜，左右芼mào之。窈yǎo窕tiǎo淑女，钟鼓乐之。
末章承前再进。「芼mào」（mào）是择取、拔取，较「流」「采」又深一层，三章一字之换，暗示由远而近、由难而得的步步推进。「钟鼓乐之」以钟鼓之盛乐迎之、悦之——钟鼓乃宗庙、婚礼之大乐，于是悬想中的亲近，落到了堂皇隆重的婚娶之喜。全诗至此由「求」而「友」而「乐」，情绪由低回转向明朗，却始终止于礼乐之内，不流于狂荡，故孔子许为「乐而不淫」。三章「流→采→芼mào」「求→友→乐」的双线递进，正是重章叠句一唱三叹之妙。钟鼓之乐收束，乐而不淫，止乎礼。
字词注释
词义关关
拟声词，雌雄二鸟相应和的鸣叫。叠字摹声，开篇即以和鸣之声定下和乐而有别的基调。
草木·物雎jū鸠jiū
水鸟名，即王雎jū、鱼鹰一类。古人以为其雌雄情意专一、立洲和鸣，故诗人取以起兴，引出君子求淑女。
词义窈yǎo窕tiǎo
窈yǎo窕tiǎo(yǎo tiǎo)，形容女子幽闲娴xián静、美好端庄；一说兼指体态曼妙。后凝为成语「窈yǎo窕tiǎo淑女」。
词义好逑qiú
逑qiú(qiú)，配偶。「好逑qiú」即美好的配偶、理想的佳偶。点出全诗以「求偶」为主脑。
草木·物荇xìng菜
荇xìng(xìng)菜，浮生水面、叶圆可食的水草。采荇xìng本女子之事，随水左右、不易把定，借以喻佳偶难求。
词义流 · 采 · 芼mào
三章写采荇xìng只换一字：流(顺水捋luō取)→采(采而得之)→芼mào mào(择取、拔取)，由疏而密、由远而近，是「重章叠句」一字之变见层进的范例。
词义寤wù寐mèi
寤wù(wù)，醒；寐mèi(mèi)，睡。合指日夜、无时不然。「寤wù寐mèi求之」「寤wù寐mèi思服」皆言昼夜不舍。
词义思服
服，训为「思念」（郑玄笺jiān：服，思之也）。「寤wù寐mèi思服」承「寤wù寐mèi求之」而更进，写求之不得后的日夜相思。
典故琴瑟友之
友，亲近、交好。以琴瑟相和喻夫妇情意谐调亲密。后世「琴瑟和鸣」「琴瑟之好」皆本于此。
典故钟鼓乐之
乐(lè)，使之欢乐。钟鼓为宗庙、婚礼之盛乐；以钟鼓迎悦之，悬想婚娶之隆重欢欣，乐而不失其正。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与地位

《关雎jū》居《诗经》之首、《国风》之始，自古被奉为「风之始」「正始之道」。它写的是最朴素的人之常情——一位君子对淑女的爱慕与追求，却写得哀乐有节、温厚而不轻佻tiāo，因而被孔子拈niān出「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八字，立为全书的情感基调与读诗的典范。

二、章法 · 重章叠句

全诗五章，二、四、五章皆以「参差荇xìng菜」起、以「窈yǎo窕tiǎo淑女」承，只在采荇xìng之动作（流／采／芼mào）与求女之关系（求之／友之／乐之）上各换一字，层层递进；而第三章「求之不得，辗转反侧」横插其间，由乐入苦、再由苦转乐，使一唱三叹之中有起伏顿挫。这正是《诗经》「重章叠句」最经典的范本。

三、手法 · 兴与意象

首章「关关雎jū鸠jiū，在河之洲」是典型的「兴」：先言洲上和鸣之鸟，再引出人间相求之情，鸟之「挚而有别」恰为君子淑女之配作铺垫。采荇xìng之劳则兼有「兴」与「比」：荇xìng菜随水左右、采之不易，正映佳偶之难求。鸟、水、荇xìng菜这些寻常物象，被组织成一片清丽而含情的水边图景。

四、异读与争议

《关雎jū》是《诗经》中聚讼最多的一篇。《毛诗序》读作颂「后妃之德」、正夫妇而化天下；朱熹xī移属文王太姒sì；方玉润以为咏初婚之乐歌；近人则多还其民间恋歌的本色。诸说之别，实为「美刺教化」与「言情写实」两种读《诗》路向之缩影——读者不妨先就诗论诗，再看历代如何借它寄托各自的诗教理想。

五、影响

一篇之中，「窈yǎo窕tiǎo淑女」「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琴瑟友之」连出数则传世语汇，后世写爱慕、相思、婚好者几乎言必称《关雎jū》。它既开「以鸟兽草木起兴」的风诗法门，又树「发乎情、止乎礼义」的抒情典范，影响及于两千余年的诗词与诗教。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