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周南 · 其二

葛覃tán

采葛治衣、归宁父母的女子之歌
题解《葛覃tán》列《周南》第二，是一首写女子采葛、治葛为衣、终而归宁父母的歌。全诗三章：前两章皆从蔓延山谷的葛藤起兴，由葛之初生写到割葛煮治、织成絺chī绤xì之衣；末章一转，写她告知女师、洗净衣裳，欢欢喜喜回娘家省亲。读法历来有二：《毛诗序》读作颂「后妃之本」，谓后妃在父母家时即勤于女功、躬俭节用，故附会为德教之诗；朱熹xī《诗集传》大体沿此而系于后妃；方玉润、近人则多直读为一首女子劳作与归宁的生活之歌，见周南女子勤勉而念亲的本色。

葛gé之zhī覃tán兮xī，施yì于yú中zhōng谷gǔ，维wéi叶yè萋qī萋qī。黄huáng鸟niǎo于yú飞fēi，集jí于yú灌guàn木mù，其qí鸣míng喈jiē喈jiē。

葛藤长长地伸展开去，蔓延到山谷之中，叶子长得繁密茂盛。黄雀成群飞起，落在丛生的灌木上，鸣声喈jiē喈jiē相和。

葛gé之zhī覃tán兮xī，施yì于yú中zhōng谷gǔ，维wéi叶yè莫mò莫mò。是shì刈yì是shì濩huò，为wèi絺chī为wèi绤xì，服fú之zhī无wú斁yì。

葛藤长长地伸展开去，蔓延到山谷之中，叶子长得稠密厚实。于是把它割下、煮过，织成或粗或细的葛布，做成衣裳穿着，总也穿不厌。

言yán告gào师shī氏shì，言yán告gào言yán归guī。薄báo污wū我wǒ私sī，薄báo浣huàn我wǒ衣yī。害hài浣huàn害hài否fǒu，归guī宁níng父fù母mǔ。

我告诉了女师，说要回娘家省亲。把我的贴身内衣搓洗一番，把我的外衣也漂洗干净。哪些该洗、哪些不必洗呢？洗罢就好回去看望我的父母。

逐章精读
葛之覃tán兮xī，施yì于中谷，维叶萋qī萋qī。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jiē喈jiē。
首章以「兴」起。「葛之覃tán兮xī」的「覃tán」(tán)是蔓延、伸长，写葛藤滋长伸展；「施yì于中谷」的「施yì」(yì)是蔓延、移布，「中谷」即谷中。「维叶萋qī萋qī」状葛叶繁密之貌。后三句忽插入鸟景：「黄鸟」即黄雀一类小鸟，「于飞」即飞翔，「集于灌木」言群落丛木，「喈jiē喈jiē」(jiē)摹其和鸣之声。葛叶之盛、黄鸟之鸣，写出一派盎àng然的山谷春夏之景，既点出采葛的时令，又以鸟之群飞和鸣，烘托劳作者怡然自得的心境，为下文治葛、归宁的从容喜悦定下底色。葛叶萋qī萋qī、黄鸟喈jiē喈jiē，先写一派生意。
葛之覃tán兮xī，施yì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yì是濩huò，为絺chī为绤xì，服之无斁yì。
次章与首章重沓tà而变。葛叶由「萋qī萋qī」转「莫莫」——「莫莫」状葛叶茂密成实之貌，较「萋qī萋qī」更进一层，暗示葛已长成、可供刈yì取。下文遂由观物转入劳作：「是刈yì是濩huò」的「刈yì」(yì)是割取，「濩huò」(huò)是煮葛以治其纤维；「为絺chī为绤xì」的「絺chī」(chī)是细葛布，「绤xì」(xì)是粗葛布；「服之无斁yì」的「服」是穿着，「斁yì」(yì)训厌倦，言衣此葛布而不觉厌。一章之内，由割葛、煮葛、织布到成衣，把女功的全过程一气写尽，勤勉之意尽在不言中。由观葛之盛，转入刈yì葛治衣的劳作。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污我私，薄浣huàn我衣。害浣huàn害否，归宁父母。
末章笔锋一转，由治衣写到归宁，是全诗的归宿。「言告师氏」的「言」是语助词，「师氏」即教导女子的女师；「言告言归」叠用「言」字，写她郑重禀告、将要回家。「薄污我私」「薄浣huàn我衣」的「薄」亦语助词，「污」此处指搓揉去污，「浣huàn」(huàn)即洗涤，「私」是贴身内衣，「衣」指外衣。「害浣huàn害否」的「害」(hé)同「曷hé」，即何，言哪些该洗、哪些不洗，写其临行前细细料理衣物的情态。结句「归宁父母」点明归宁省亲之旨——「宁」是使父母安心。由勤于女功而念及双亲，一片孝思与喜悦溢于言表。此章不复重沓tà，独立成段，正见叙事到收束处的章法之变。治衣既毕，浣huàn濯zhuó归宁，孝思可念。
字词注释
草木·物葛
葛，多年生蔓藤植物，茎皮纤维可织葛布（夏衣），根可食。「葛之覃tán兮xī」写其蔓延山谷，是全诗起兴、亦贯串全篇的劳作之物。
词义覃tán
覃tán(tán)，蔓延、伸长。「葛之覃tán兮xī」状葛藤滋长伸展，绵延不尽。
词义施yì
施yì(yì)，蔓延、移布。「施yì于中谷」言葛藤蔓延到山谷之中；此处不读 shī。
词义萋qī萋qī · 莫莫
皆状葛叶之繁茂：萋qī萋qī(qī)言繁密，莫莫言茂密成实。两章一字之换，暗示葛由初盛到长成、可供刈yì取的时序之进。
草木·物黄鸟
黄鸟即黄雀一类小鸟。群飞集木、其鸣喈jiē喈jiē，与萋qī萋qī葛叶共构山谷生意，烘托劳作者怡然之情。
词义喈jiē喈jiē
喈jiē喈jiē(jiē)，拟声词，状群鸟和鸣之声。叠字摹声，与「关关」「萋qī萋qī」同为《诗经》开篇常见的声色之笔。
词义刈yì · 濩huò
刈yì(yì)，割取；濩huò(huò)，煮（葛以治其丝缕）。「是刈yì是濩huò」写割葛、煮葛的治丝之功。
草木·物絺chī · 绤xì
絺chī(chī)，细葛布；绤xì(xì)，粗葛布。皆以葛纤维织成的夏布。「为絺chī为绤xì」言织成精粗之衣。
词义斁yì
斁yì(yì)，厌倦、厌弃。「服之无斁yì」即穿着这葛衣而总也不厌，写其衣之适、用之久。
典故归宁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省视父母，使父母安心。「归宁父母」为后世「归宁」一词所本，沿用至今。
词义害浣huàn害否
害(hé)同「曷hé」，即何。「害浣huàn害否」即哪些该洗、哪些不洗，写临行前料理衣物之细。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采葛治衣与归宁

《葛覃tán》写一位女子从采葛、刈yì葛、煮治、织成絺chī绤xì之衣，到洗净衣裳、归宁父母的一段生活。前两章铺写葛之盛与治葛之劳，末章收到归宁省亲的喜悦，勤勉与孝思一脉相贯。《毛诗序》借以颂「后妃之本」，方玉润等则还其女子劳作之歌的本色——无论如何定位，诗中那份从容勤勉、念念思亲的情致都清晰可感。

二、章法 · 由物及事的递进

前两章皆以「葛之覃tán兮xī，施yì于中谷」起，只在葛叶之貌（萋qī萋qī→莫莫）上换字，写葛由初盛而长成；随即由观物转入治葛：首章缀以黄鸟和鸣之景，次章接以刈yì、濩huò、织、服之劳。末章则脱出重沓tà格局，独写告师、浣huàn衣、归宁之事。由物而事、由劳作而省亲，章法上是一条清晰的叙事线，而非纯然的重章叠唱。

三、手法 · 兴中含赋

全诗以葛起兴，而葛又非虚设之物：它正是女子劳作的对象，故「兴」中实含「赋」——起兴的葛藤一路写到割、煮、织、穿，物象与事相即相生。首章「黄鸟于飞」一笔点景，以鸟之和鸣烘托劳作的怡然，使一篇治葛归宁的家常之事，染上明朗生动的气息。

四、异读 · 后妃之德与生活之歌

此诗读法的分歧，与《关雎jū》一脉相承。《毛诗序》《郑笺jiān》《诗集传》皆系于后妃，把采葛、归宁读作母仪天下的德教之本；方玉润与近人则剥去附会，视为一首寻常女子勤于女功、念亲归宁的生活之歌。两路之别，正是「美刺教化」与「言情写实」两种读《诗》眼光的又一例。

五、影响

「归宁父母」一句，使「归宁」成为后世指女子回娘家省亲的固定语，沿用至今。而由采葛、治絺chī绤xì到浣huàn衣的细致铺叙，则为后世田家、闺中题材的劳作之诗开了先声——把寻常女功写得井然而有情，正是《周南》朴厚风俗的一个缩影。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