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召南 · 其七

羔羊

咏羔裘qiú退食、从容自得的官吏之歌
题解《羔羊》列《召南》第七，是一首咏在位官吏身着羔裘qiú、退朝就食、从容自得的歌。全诗三章重沓tà，皆写羔羊之皮（革、缝）以素丝细密缝缀的官服，再写其人「退食自公」、「委蛇委蛇」的安详步态。读法历来分两路：《毛诗序》读作美召南大夫节俭正直、在位者皆德称其服，是颂德之诗；朱熹xī大体沿此；而清人姚际恒、近人则颇疑其为刺诗，以为讥在位者尸位素餐、饱食终日、徒以委蛇自得，含讽于颂之中。一篇而美刺两解，正见《诗经》「言近旨远、可颂可讽」的耐味处。

羔gāo羊yáng之zhī皮pí，素sù丝sī五wǔ紽tuó。退tuì食shí自zì公gōng，委wěi蛇shé委wěi蛇shé。

那一身羔羊皮做的裘qiú衣，用白丝细密地缝缀着五道。他从公门退朝回来就食，步态从容、悠然自得。

羔gāo羊yáng之zhī革gé，素sù丝sī五wǔ緎yù。委wěi蛇shé委wěi蛇shé，自zì公gōng退tuì食shí。

那一身羔羊皮做的裘qiú衣，用白丝细密地缝缀着五道。他步态从容、悠然自得，从公门退朝回来就食。

羔gāo羊yáng之zhī缝fèng，素sù丝sī五wǔ总zǒng。委wěi蛇shé委wěi蛇shé，退tuì食shí自zì公gōng。

那一身羔羊皮做的裘qiú衣，用白丝细密地缝缀着五处。他步态从容、悠然自得，从公门退朝回来就食。

逐章精读
羔羊之皮，素丝五紽tuó。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首章以「赋」直陈。「羔羊之皮」即羔羊皮制成的裘qiú衣，是卿大夫的朝服；「素丝五紽tuó」的「素丝」是白色丝线，「五」言其多（一说五色或五处），「紽tuó」(tuó)是丝缕、缝缀之数（缝纫的针脚或丝结）——言以白丝细密缝缀此羔裘qiú，状其服之精整。「退食自公」的「退食」即退朝而就食（退归用餐），「自公」是从公门、自公所而归——言其朝罢退食。「委蛇委蛇」(wēi yí)状从容自得、安详舒缓的步态（一说雍yōng容自得之貌），叠用以摹其行步之安闲。一章之中，由衣（羔裘qiú素丝）写到行（退食委蛇），把一位在位官吏的服饰与仪态勾出，笔调从容；而这「委蛇自得」究竟是德称其服的雍yōng容，还是饱食终日的自满，已为后世美刺两解留下了余地。羔裘qiú素丝、退食委蛇，写在位者的服与态。
羔羊之革，素丝五緎yù。委蛇委蛇，自公退食。
次章重沓tà而换字、并倒其句序。「羔羊之革」的「革」亦指皮（去毛之皮，或泛指皮裘qiú），与首章「之皮」换字而义近；「素丝五緎yù」的「緎yù」(yù)亦指缝缀之缕、针脚之数，与「五紽tuó」同类而换字。下二句则把首章的「退食自公，委蛇委蛇」倒作「委蛇委蛇，自公退食」——先写步态、后写退食，语序颠倒而意全同，是重章叠句中「倒文以协韵、错综以避复」的常法。句式、意脉与首章无大别，只在「皮→革」「紽tuó→緎yù」与句序的微调上见变化，于反复咏叹中保持那从容自得的基调，也使「委蛇」之态愈益突出。皮革紽tuó緎yù换字、句序倒置，委蛇之态愈出。
羔羊之缝，素丝五总。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末章再叠再换。「羔羊之缝」的「缝」指裘qiú衣的缝合处、缝际（一说缝制），由「皮」「革」而「缝」，由整裘qiú到缝处，所咏之物略移；「素丝五总」的「总」(zǒng)亦指丝缕、缝缀之结数，与「紽tuó」「緎yù」同类而再换一字。下二句仍作「委蛇委蛇，退食自公」，与次章近同。三章「皮→革→缝」「紽tuó→緎yù→总」层层换字，皆状羔裘qiú以素丝细缝之精；「退食自公／自公退食」「委蛇委蛇」反复其辞，把那退朝就食、从容不迫的身影咏了又咏。通篇只写服饰之精、步态之闲，不下一句褒贬——美之者见其德称其服、俭而正直；刺之者见其饱食委蛇、尸位自得。一篇而含美刺两端，言尽而意远，正是此诗耐人寻味之所在。皮革缝、紽tuó緎yù总层层换字，委蛇退食咏叹收束，美刺两含。
字词注释
草木·物羔羊
羔羊指羔羊皮制成的裘qiú衣（羔裘qiú），是周代卿大夫的朝服。全诗以羔裘qiú起，咏在位官吏的服饰与仪态。
词义素丝
素丝，白色丝线。「素丝五紽tuó／緎yù／总」言以白丝细密缝缀羔裘qiú，状其朝服之精整。
词义紽tuó · 緎yù · 总
紽tuó(tuó)、緎yù(yù)、总(zǒng)，皆指缝缀的丝缕、针脚或丝结之数。三章换字，皆状羔裘qiú以素丝细缝之工。「五」言其多。
词义皮 · 革 · 缝
皮（带毛之皮）、革（去毛之皮，或泛指皮裘qiú）、缝（缝合处、缝际）。三章由整裘qiú而缝处，换字以行重沓tà。
典故退食自公
退食即退朝而就食，自公谓自公门、公所而归。「退食自公」后成称官吏退朝就食、奉公之常语；亦含「公余饱食」之讽。
词义委蛇
委蛇(wēi yí)，从容自得、安详舒缓之貌（一说雍yōng容自得）。「委蛇委蛇」摹其退食时的步态——美之则雍yōng容、刺之则自满。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咏在位者的服与态

《羔羊》通篇只写一件事：一位在位官吏身着羔裘qiú、退朝就食、步态委蛇的从容情景。全诗不下一句褒贬，只把服饰之精（羔裘qiú素丝）与仪态之闲（退食委蛇）反复咏叹。正因如此，它的题旨历来两解：《毛诗序》《诗集传》读作美在位者节俭正直、德称其服；姚际恒等则疑其含讽，讥其饱食终日、尸位自得。一篇而美刺两端，最见诗之耐味。

二、章法 · 换字与倒文

三章句式相近，所换者：写裘qiú由「皮→革→缝」，写缝缀由「紽tuó→緎yù→总」，皆状羔裘qiú以素丝细缝之精；而「退食自公，委蛇委蛇」与「委蛇委蛇，自公退食」则在前后两章倒其句序——这是重章叠句中「倒文以协韵、错综以避复」的常法。字换而意不移，于反复中保持那从容委蛇的基调，把一个退食的身影咏了又咏。

三、手法 · 不著褒贬的白描

全诗纯用「赋」，是一幅不加评议的白描：羔裘qiú、素丝、退食、委蛇，皆是客观的服饰与动作。妙处正在「不著一字褒贬」——因不评议，遂可两读：着眼其「德称其服、节俭奉公」则为美，着眼其「饱食终日、委蛇自得」则为刺。白描之中暗藏机锋，言近而旨远，是《诗经》「美刺难定、耐人寻味」的典型一例。

四、异读 · 美与刺

此诗的最大分歧，是「美诗」还是「刺诗」。《毛诗序》《郑笺jiān》《诗集传》皆作美解，以为颂在位者节俭正直、德称其服；姚际恒及部分近人则疑其为刺，以为「退食委蛇」正讥尸位素餐、从容自满。问题的关键，全在「委蛇委蛇」四字——是雍yōng容有度的从容，还是无所事事的自得？诗不明言，遂启千载之辩。

五、影响

《羔羊》留下「退食自公」一语，本谓官吏退朝就食、奉公自守，后世亦用以含「公余饱食、从容自得」之意，褒贬两可，恰承此诗美刺难定的本色。它「不著褒贬、可颂可讽」的白描笔法，也成为后世咏官吏、咏服饰而暗寓讽喻一路的远祖，足见《诗经》以少总多、言外见意的力量。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