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召南 · 其十一

江有汜sì

以江水分流起兴的弃妇怨而终悔之歌
题解《江有汜sì》列《召南》第十一，是一首被弃女子怨而自解、料定对方终将懊悔的歌。全诗三章重沓tà，皆以大江分出支流、终又汇合起兴：江水有汜sì、有渚zhǔ、有沱tuó，终归于江——以分而复合之水，反衬那「之子」的归去而弃我、不与我同。女子一面诉其见弃之痛（不我以、不我与、不我过），一面又自我宽解：你如今弃我，日后必将懊悔、终将怅chàng然、不免悲歌。怨而不怒、哀而能解，于幽怨中见出一种隐忍的自尊。《毛诗序》读作颂媵yìng妾qiè之德、能不怨而自悔以待嫡dí；朱熹xī大体沿此；方玉润、近人则多直读为一首弃妇之歌，写见弃之怨与料其终悔之情。

江jiāng有yǒu汜sì，之zhī子zi归guī，不bù我wǒ以yǐ。不bù我wǒ以yǐ，其qí后hòu也yě悔huǐ。

大江尚且分出支流（终又汇合）。那人归去了，却不肯与我同行。如今不肯与我同行，日后他必定要懊悔。

江jiāng有yǒu渚zhǔ，之zhī子zi归guī，不bù我wǒ与yǔ。不bù我wǒ与yǔ，其qí后hòu也yě处chù。

大江尚且有那水中的小洲。那人归去了，却不肯与我相伴。如今不肯与我相伴，日后他必定要怅chàng然独处。

江jiāng有yǒu沱tuó，之zhī子zi归guī，不bù我wǒ过guò。不bù我wǒ过guò，其qí啸xiào也yě歌gē。

大江尚且有那分出的沱tuó水。那人归去了，却不肯来探望我。如今不肯来探望我，日后他终将悲歌长叹。

逐章精读
江有汜sì，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首章以「兴」起，兼有「比」。「江有汜sì」的「江」即大江，「汜sì」(sì)是江水分出又复流回的支流（水决复入为汜sì）——大江尚且有分出而终复合的支流，以分而复合之水，反衬下文「之子」之分而不合、弃我而去。「之子归」的「之子」指那个人（多解为夫或所爱之人），「归」此指归去（一说出嫁、归家）；「不我以」即不与我同（以，与、偕xié同）——他归去却不肯带我、不与我相偕xié。「不我以，其后也悔」叠「不我以」而续以「其后也悔」：如今你弃我而去，日后必定懊悔。由江水之终合，反兴人情之乍离；由眼前之见弃，逆料日后之追悔——怨中含解，把一个被弃女子的幽怨与隐忍的自尊，于起兴与逆料间道出。江水分而复合，反兴人之弃我，料其终将懊悔。
江有渚zhǔ，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
次章重沓tà而换字。起兴由「江有汜sì」换作「江有渚zhǔ」——「渚zhǔ」(zhǔ)是江中的小洲，由「汜sì」（分而复合的支流）换作「渚zhǔ」（水中之洲），同写江上之水，物象略变而意脉相承。诉怨由「不我以」换作「不我与」——「与」是相伴、相从，「不我与」即不肯与我相伴，与「不我以」义近而换字。逆料由「其后也悔」换作「其后也处」——「处」此指独处、怅chàng然安处（一说忧处、不安），言日后你将孤独怅chàng然。两章「汜sì→渚zhǔ」「以→与」「悔→处」层层换字，皆于重沓tà中略变其文：江上之物在换、见弃之痛在叠、料其日后之辞在转，怨而能解的隐忍之情，在反复咏叹中愈见深婉。由汜sì而渚zhǔ、由以而与，料其日后怅chàng然独处。
江有沱tuó，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末章再叠再变。起兴由「江有渚zhǔ」换作「江有沱tuó」——「沱tuó」(tuó)是江水的支流、分出的别派（江别出而复合者为沱tuó），与「汜sì」相类，再写分而终合之水。诉怨由「不我与」换作「不我过」——「过」是过访、探望，「不我过」即连来看我一眼都不肯，较「不我以」「不我与」更见其绝情、更见女子之孤。逆料由「其后也处」换作「其啸也歌」——「啸」是撮口长鸣、悲啸，「歌」是悲歌，「其啸也歌」言他日后将悲啸长歌、怅chàng然不能自已，由「悔」「处」而至于「啸歌」，料其追悔之深、悲怅chàng之极。三章「汜sì→渚zhǔ→沱tuó」皆写江水之分而复合，反衬人之离而不返；「以→与→过」诉其见弃愈深，「悔→处→啸歌」料其日后愈悲。全诗以分合之水起兴、以见弃之痛与逆料之悔交织，怨而不怒、哀而能解，在幽怨缠绵中见出一种隐忍而自重的情致，是《诗经》弃妇之歌中独标深婉的一篇。由渚zhǔ而沱tuó、由与而过，料其终将悲啸长歌——怨而能解。
字词注释
地名江
江即大江（长江）。「江有汜sì／渚zhǔ／沱tuó」以大江及其分而复合的支流、小洲起兴，反衬「之子」之分而不合、弃我而去。
词义汜sì · 沱tuó
汜sì(sì)，江水分出又复流回的支流（水决复入为汜sì）；沱tuó(tuó)，江水分出的别派（江别出而复合者为沱tuó）。皆喻分而终合之水。
词义渚zhǔ
渚zhǔ(zhǔ)，江中的小洲。「江有渚zhǔ」与「江有汜sì」「江有沱tuó」同写江上之水，三章换字以行重沓tà。
词义之子归
之子，那个人（多解为夫或所爱之人）；归，归去（一说出嫁、归家）。「之子归」点出那人离去而弃我，是全诗怨情所起。
词义以 · 与 · 过
以，与、偕xié同；与，相伴、相从；过，过访、探望。「不我以／与／过」三章递换，言其弃我愈深——由不偕xié行，到不相伴，到不肯探望。
词义悔 · 处 · 啸也歌
悔，懊悔；处，独处、怅chàng然安处；啸也歌，悲啸长歌。「其后也悔／处／其啸也歌」料其日后追悔愈深、悲怅chàng愈极，是怨而能解的逆料之辞。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弃妇怨而能解

《江有汜sì》写一位被弃女子的幽怨与自解。她诉那人归去而弃己——不与我同、不与我伴、不来探望，却又一遍遍料定：你如今弃我，日后必将懊悔、必将怅chàng然、终将悲歌。《毛诗序》读作颂媵yìng妾qiè不怨而待嫡dí，方玉润等则视为弃妇之歌——无论何解，那份怨而不怒、哀而能解、于幽怨中见隐忍自尊的情致，是全篇最动人之处。

二、章法 · 三层递进的怨与料

三章句式全同，每章换三处：起兴由「江有汜sì」而「江有渚zhǔ」而「江有沱tuó」，皆写江上分合之水；诉怨由「不我以」而「不我与」而「不我过」，弃我之深由不偕xié行到不相伴再到不探望；逆料由「其后也悔」而「其后也处」而「其啸也歌」，料其日后由懊悔到怅chàng处再到悲啸长歌。三线同步递进，怨愈深、料愈切，于重沓tà中层层加码，是重章叠句以递进见情的佳构。

三、手法 · 以水之合反衬人之离

全诗以「兴」起，而起兴极有深意：江水之汜sì、渚zhǔ、沱tuó，皆分而终复合于江——连无情之水尚且分而复合，何况有情之人却分而不返？以水之「终合」反衬人之「不合」，以自然之常反衬人情之变，怨意便在这一反衬中愈见沉痛。即物起兴而暗寓机锋，是《诗经》比兴手法的深婉一例。

四、异读 · 美媵yìng与弃妇

此诗分歧主要在所指。《毛诗序》《郑笺jiān》《诗集传》系于媵yìng妾qiè，读作颂其被弃而不怨、自悔以待嫡dí之终悟；方玉润等则不拘媵yìng嫡dí之说，径视为弃妇之歌，重其见弃之怨与料其终悔之情。前者重「不怨之德」，后者重「怨而能解之情」——而那「其后也悔」的逆料，无论作媵yìng妾qiè之婉曲还是弃妇之自宽，都透出一种隐忍而自重的力量。

五、影响

《江有汜sì》以江水分合起兴、以「不我以」与「其后也悔」交织，写弃妇怨而能解之情，是《诗经》弃妇题材（如《邶bèi风·谷风》《卫风·氓》）的先声之一。它「以水之合反衬人之离」的比兴，与「怨而不怒、哀而能解」的情致，为后世写弃妇、写幽怨之作所取法，在《召南》诸篇中独标一种深婉自尊的风调。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