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bèi风 · 其四

日月

对日月呼诉被弃见绝的怨愤
题解《日月》是一首弃妇(一说被疏远者)呼天诉怨的诗。全诗四章,每章皆以「日居月诸」呼告日月起头:天上的日月光照大地、gèn古不易,地上那个人却变心相弃、不念旧情。诗人责其「逝不古处」「逝不相好」「德音无良」,怨其不顾、不报,终至呼父叫母、痛其养我而不得善终。怨之深、诉之切,一唱四叹。本事旧说亦系于卫庄姜:《毛诗序》以为庄姜遭州吁之难、伤己见答之不终而作;朱大体从之;后人则多不拘本事,径读为一首被弃女子对负心人的控诉,与《bèi风》中《终风》《谷风》同属怨情之作。

yuèzhūzhàolínxiànǎizhīrénshìchùnéngyǒudìngníng

太阳啊月亮啊,光辉照临着大地。竟有这样一个人啊,待我再不肯像从前那样好。他怎能有安定的心?竟然连看也不肯看我一眼。

yuèzhūxiàshìmàonǎizhīrénshìxiānghǎonéngyǒudìngníngbào

太阳啊月亮啊,光辉笼罩着大地。竟有这样一个人啊,待我再不肯像从前那样相好。他怎能有安定的心?竟然连半点回应也不给我。

yuèzhūchūdōngfāngnǎizhīrényīnliángnéngyǒudìngwàng

太阳啊月亮啊,从东方升起。竟有这样一个人啊,名声好听,行事却毫无良善。他怎能有安定的心?但愿能让我把他彻底忘掉。

yuèzhūdōngfāngchūchùnéngyǒudìngbàoshù

太阳啊月亮啊,从东方升起。父亲啊母亲啊,养育了我却不能让我善终(得一好归宿)。他怎能有安定的心?回报我的,竟全不合情理。

逐章精读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逝不古处?胡能有定?宁不我顾
首章呼日月起兴而兼以为比。「日居月诸」的「居」「诸」皆语助词,连呼日月,犹「日呀月呀」;「照临下土」言日月之光普照大地、恒久不变,正反衬人心之易变。「乃如之人」的「乃」是竟、却,「之人」指那负心之人,语带愤激。「逝不古处」的「逝」是发语词(一说「誓」、坚意如此),「古处」即如往昔那样相处:他竟不肯再像从前一样待我。「胡能有定」的「胡」是何、怎能,「定」是安定专一:他的心怎能安定?「宁不我顾」的「宁」是岂、竟,「不我顾」即「不顾我」、看也不看我一眼。以日月之恒照,逼出人心之无常,怨情已自天而下、扑面而来。日月恒照,人心却变——竟不肯顾我一眼。
日居月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宁不我报
次章重而换字递进。「下土是冒」的「冒」是覆盖、笼罩,与首章「照临下土」同写日月遍照而略变其文。「逝不相好」承首章「逝不古处」,由「不像从前相处」进到「不肯与我相好」——情分的断绝又深一层。结句「宁不我报」的「报」是回应、答理;首章怨其「不顾」(不看我),此章怨其「不报」(不理我):由不顾到不报,被冷落、被绝弃之状步步加深。重章叠句的妙处,正在「顾→报」一字之换间见出关系的层层恶化。由不顾到不报,绝情更进一层。
日居月诸,出自东方。乃如之人德音无良。胡能有定?也可忘
第三章再叠再变,怨极而转为欲忘。「出自东方」言日月东升、运行有常,仍以天道之不易反衬人之无良。「德音无良」的「德音」本指好名声、好言语,「无良」是没有良善之实:徒有好听的名声言辞,行事却全无善心——揭其表里不一、口惠而实不至,是怨词中最zhū心的一句。「也可忘」的「」是使,「也」是语助,「可忘」即得以忘怀:怨到极处,反生「但愿能把你忘了」的决绝之想。由前两章的责其不顾不报,到此章揭其无良、并生绝念,怨情由外指对方转入自我的痛断,更见沉郁。揭其德音无良,怨极而欲忘之。
日居月诸,东方自出。父畜我不卒。胡能有定?报我不述
末章呼父母而结,怨情推向最痛处。前三章皆呼日月,此章上承「东方自出」(与上章「出自东方」倒文),下忽转呼「父」——由怨天而呼亲,求告无门之苦溢于言表。「畜我不卒」的「畜」(xù)是养育,「卒」是终、善终:父母生我养我,却不能使我有个好结局(得善终、得善遇)——非真怨父母,而是借呼父母极言自身遭遇之惨、无所归依。「报我不述」的「述」训为「循」、合情理:他回报我的,竟全不依常理、毫无道理可言。全诗由呼日月到呼父母,由责人之变到叹己之命,怨愤层层下逼,终归于一片求诉无门的绝望,余痛绵绵。呼日月转呼父母,怨极而归于求诉无门。
字词注释
典故日居月诸
居、诸皆语助词,连呼日月,犹「日呀月呀」。四章皆以此起头,借日月恒照之不变,反衬人心之易变。
词义照临下土 · 下土是冒
冒(mào),覆盖、笼罩。两句同写日月遍照大地而略变其文,「照临」「是冒」皆言光照之广、之恒。
词义逝不古处
逝,发语词(一说「誓」、坚意如此);古处,如往昔那样相处。谓那人竟不肯再像从前一样待我。
词义宁不我顾 · 宁不我报
宁,岂、竟;不我顾即「不顾我」,不我报即「不报(答理)我」。由不顾到不报,被冷落绝弃之状层层加深。
词义德音无良
德音,本指好名声、好言语;无良,没有良善之实。谓徒有好听的名声言辞而行事无善,揭其表里不一。
词义也可忘
(bǐ),使;也,语助;可忘,得以忘怀。怨到极处反生「但愿把你忘了」的决绝之想。
词义畜我不卒
畜(xù),养育;卒,终、善终。「父,畜我不卒」借呼父母极言己遭遇之惨:养我而不能使我得善终善遇。
词义报我不述
述,训为「循」、合情理。「报我不述」谓那人回报我的全不依常理、毫无道理可言。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呼天诉怨

《日月》是一首被弃见绝者的呼天之歌。诗人反复呼告日月,控诉那个变心相弃之人「不古处」「不相好」「德音无良」,怨其不顾、不报,终至呼父叫母、痛其遭遇之惨。无论旧说读作庄姜伤己,还是后人读作弃妇控诉,全诗都是一腔被绝弃的怨愤向天地亲人的倾泻。

二、章法 · 一唱四叹

四章重,皆以「日居月诸」起、以「胡能有定」收,只在中间数处换字:照临—是冒—出自东方—东方自出,不古处—不相好—德音无良,不我顾—不我报—可忘—不述。怨情由责其疏远,到揭其无良,到欲忘,再到末章呼父母而叹命,层层加深,是《诗经》借重章叠句步步逼出怨愤的典型。

三、手法 · 以恒衬变

全诗的核心手法是「以日月之恒,衬人心之变」:日月照临、东方恒升,是天道之不易;而「乃如之人」却朝秦暮楚、相弃如遗。gèn古的天象与无常的人情两相对照,怨愤遂有了苍茫的背景。末章由呼日月忽转呼父母,更见求诉无门、走投无路的绝望,是情绪的又一次陡转。

四、异读 · 庄姜与弃妇

本事旧系于卫庄姜见弃于庄公(《毛诗序》《郑jiān》《诗集传》);方玉润等则不拘本事,径读为弃妇对负心人的控诉。二说之别,无碍其为一首怨情诗的本质。「德音无良」尤为zhū心之笔,写尽对表里不一者的失望——这份失望,是不分时代的。

五、地位与影响

《日月》与《终风》《谷风》同为《bèi风》写弃妇怨情的名篇,开后世「弃妇诗」「闺怨诗」之先声。其「呼天诉怨」的抒情方式——以浩荡的天象为见证,倾诉人间的不平——影响及于屈原《天问》以下无数呼天叩地之作。一句「日居月诸」,遂成怨者向天地讨说法的经典开场。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