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邶bèi风 · 其六

击鼓

久戍shù不归、生死契阔的征夫悲歌
题解《击鼓》是一首征夫久戍shù思归、悲叹生死契阔的诗，也是《诗经》中最深情的篇章之一。全诗五章：先写战鼓镗tāng镗tāng、众人筑城而「我独南行」的不平，再写从军南征、不得归还的忧愁，继写军马走失、人心离散的狼狈；第四章忽然宕dàng开，追忆昔日与所爱者的盟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xié老」；末章却跌回现实，痛悔相隔之远、誓言之难践。从军旅之苦写到爱情之坚，再写到践约无期的绝望，悲凉之至。《毛诗序》以为刺卫州吁穷兵、用兵暴乱而怨之；后人多就诗论诗，读作一位远征士卒厌战思归、痛念家室爱侣的心声，而「执子之手，与子偕xié老」更成为千古爱情誓言的祖句。

击jī鼓gǔ其qí镗tāng，踊yǒng跃yuè用yòng兵bīng。土tǔ国guó城chéng漕cáo，我wǒ独dú南nán行xíng。

战鼓敲得镗tāng镗tāng作响，将士们踊跃地操练兵器。别人都在国中筑城、在漕cáo邑修墙，唯独我一个人要远赴南方出征。

从cóng孙sūn子zi仲zhòng，平píng陈chén与yǔ宋sòng。不bù我wǒ以yǐ归guī，忧yōu心xīn有yǒu忡chōng。

跟随着将领孙子仲，去平定陈国与宋国的纠纷。可战事完了也不让我回去，教我心里忧愁不安、忡chōng忡chōng难宁。

爰yuán居jū爰yuán处chù？爰yuán丧sàng其qí马mǎ？于yú以yǐ求qiú之zhī？于yú林lín之zhī下xià。

在哪里安身、在哪里栖息呢？连战马也走失了。到哪里去寻找它呢？原来是跑到了树林之下。

死sǐ生shēng契qì阔kuò，与yǔ子zi成chéng说shuō。执zhí子zi之zhī手shǒu，与yǔ子zi偕xié老lǎo。

无论生死、无论聚散相隔多远，我曾与你立下誓言。我曾握着你的手，说要与你白头到老、相守一生。

于yú嗟jiē阔kuò兮xī，不bù我wǒ活huó兮xī。于yú嗟jiē洵xún兮xī，不bù我wǒ信xìn兮xī。

唉，相隔得这样遥远啊，怕是不能再与你相会了。唉，分别得这样久长啊，怕是再难守住当年的誓言了。

逐章精读
击鼓其镗tāng，踊跃用兵。土国城漕cáo，我独南行。
首章以「赋」直陈而暗含不平。「击鼓其镗tāng」的「镗tāng」(tāng)是击鼓之声，叠声词摹军中鼓声之盛，一开篇便是战伐的喧腾。「踊跃用兵」的「踊跃」状奋起操演之貌，「用兵」即操弄兵器、备战。「土国城漕cáo」的「土」「城」皆动词、谓筑土墙、修城，「国」指国都，「漕cáo」(cáo)是卫邑名：众人或在国中服役、或在漕cáo邑筑城，皆得留在本土。「我独南行」的「独」字是全章之眼——偏偏我一人远征南方，离乡背井。一「独」字写尽被遣远戍shù的孤苦与怨愤，为全诗思归之情张本。众人留土筑城，我独远征——一「独」字写尽不平。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chōng。
次章续写南行之事与不得归之忧。「从孙子仲」的「从」是跟随，「孙子仲」是统兵的将领（卫之公孙、字子仲）；「平陈与宋」的「平」是平定、调解，谓出兵调停陈、宋两国的争端——点明此役的去向与名义。「不我以归」即「不以我归」、不让我回去：事既已了，却仍羁jī留军中、归期无望。「忧心有忡chōng」的「忡chōng」(chōng)状忧愁不安、心神不宁之貌。由首章的「独行」之怨，进到此章的「不归」之忧，征夫的苦从离乡落到了无尽的羁jī旅，思归之情愈见沉重。从军平乱而不得归，忧心忡chōng忡chōng。
爰yuán居爰yuán处？爰yuán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第三章以连串发问写军中的离乱与狼狈。「爰yuán居爰yuán处」的「爰yuán」(yuán)是「于何、在哪里」，「居」「处」皆谓安身栖止：连个安顿之处都没有。「爰yuán丧其马」的「丧」是失、走失：连战马也丢了——马为军中要物，马失则见行伍之溃乱、处境之窘迫。「于以求之？于林之下」的「于以」即「于何」、到哪里去找，答曰跑到了树林之下。一问一答，看似平淡，实写久戍shù之中人马失所、上下离散的真实情状，也暗透军纪涣散、归乡无望的灰心。三、四章之间，由眼前的狼狈忽然转入对往昔盟誓的追忆，落差极大，为下章的深情蓄势。人无定处、马亦走失，写尽行伍离乱之苦。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xié老。
第四章是全诗的灵魂，由军旅之苦忽转入爱情之盟，缠绵动人。「死生契阔」的「契」(qiè)是合、聚，「阔」是离、疏远；「死生契阔」即无论生死、无论聚散离合，是把一切际遇都包举无遗的誓辞。「与子成说」的「成说」(shuō)即立下誓约、说定的话；「子」指所爱之人。「执子之手，与子偕xié老」——握着你的手，与你共度一生、白头到老：八字朴素无华，却把生死不渝的深情说到了极致。此章插在征戍shù离乱之中，正以昔日盟誓之笃dǔ，反衬今日相隔之苦——愈是当年情深，愈见此刻践约无期之痛，遂成千古爱情誓言的绝唱。执手偕xié老的盟誓，是全诗最深情的一笔。
于嗟jiē阔兮xī，不我活兮xī。于嗟jiē洵xún兮xī，不我信兮xī。
末章由盟誓跌回现实，以悲叹收束，痛彻心扉fēi。「于嗟jiē阔兮xī」的「于嗟jiē」(xū jiē)是叹词，犹「唉呀」，「阔」承上章而来、谓相隔之远；「不我活兮xī」的「活」训为「佸huó」(huó)、相会：相隔如此之远，怕再不能与你相聚了。「于嗟jiē洵xún兮xī」的「洵xún」(xún)训为「远」或「久」，谓别离之久长；「不我信兮xī」的「信」即「伸」、践、实现：分离如此之久，怕当年「偕xié老」的誓言再难兑现了。上章方许下「执手偕xié老」，此章便痛言「不活」「不信」——由誓言之笃dǔ跌到践约之绝望，一扬一抑，把征夫生离死别、有约难期的悲哀推到了顶点，余痛无尽。刚许偕xié老旋叹难活、难信——誓言之笃dǔ终成绝望之痛。
字词注释
词义击鼓其镗tāng
镗tāng(tāng)，击鼓之声。叠声摹军中鼓声之盛，一开篇即是战伐喧腾，为征夫从军张本。
词义土国城漕cáo
土、城皆作动词，谓筑土墙、修城；国指国都，漕cáo(cáo)是卫邑名。谓众人或役于国中、或筑城于漕cáo，皆得留本土。
人物孙子仲
统兵南征的卫国将领（公孙、字子仲）。「从孙子仲，平陈与宋」点出此役主帅与去向。
地名平陈与宋
平，平定、调解；陈、宋皆国名。谓出兵调停陈、宋两国之争，是征夫南行的名义。
词义忧心有忡chōng
忡chōng(chōng)，忧愁不安、心神不宁之貌。「不我以归，忧心有忡chōng」写事了而不得归的羁jī旅之忧。
词义爰yuán居爰yuán处
爰yuán(yuán)，于何、在哪里；居、处皆谓安身栖止。连问安顿之处而不可得，写军中失所之苦。
典故死生契阔
契(qiè)，合、聚；阔，离、疏远。「死生契阔」谓无论生死聚散，是包举一切际遇的誓辞。后多用以言生死不渝之约。
词义与子成说
成说(shuō)，立下的誓约、说定的话；子，所爱之人。谓当年与你立此誓言。
典故执子之手，与子偕xié老
握着你的手，与你白头偕xié老。八字朴素而情至，遂成千古爱情誓言的祖句，今人结缡lí多引为盟。
词义于嗟jiē阔兮xī · 于嗟jiē洵xún兮xī
于嗟jiē(xū jiē)，叹词，犹「唉呀」；阔，相隔之远；洵xún(xún)，训为远或久。两叹写别离之远、之久。
词义不我活 · 不我信
活，训为「佸huó」(huó)、相会；信，即「伸」、践、实现。谓相隔太远怕不能相会、别离太久怕誓言难践，痛悔有约难期。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征夫思归的悲歌

《击鼓》是一首远征士卒厌战思归、痛念爱侣的悲歌。它从战鼓喧腾、「我独南行」的不平写起，经久戍shù不归之忧、人马失所之乱，忽插入昔日「执手偕xié老」的盟誓，再跌回「不活」「不信」的绝望。一篇之中，兼有从军之苦与爱情之坚，怨战与念家交织，是《诗经》战争诗里最深情的一首。

二、章法 · 由苦入情、由情入痛

五章不取整齐的重章，而以情节的转折取胜：前三章层层写军旅之苦（独行—不归—失马），第四章陡然宕dàng开、追忆爱情盟誓，第五章又骤跌回现实、痛叹有约难期。苦—情—痛的三段式落差极大，尤以四、五两章一扬一抑，把生离的悲哀推向极致。

三、手法 · 以乐写哀的盟誓插笔

全诗最见匠心处，是在征戍shù离乱的灰暗背景上，忽然插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xié老」这一片温暖的盟誓。愈是当年情深誓笃dǔ，愈反衬今日相隔之远、践约之绝望——以昔日之乐写今日之哀，使悲情倍增，也使这八字誓言因身处绝境而格外动人。

四、字义 · 契阔与成说之辨

「死生契阔」之「契阔」，朱熹xī释为「隔远」、即聚散离合；后世则多误作「患难与共」解。钱钟书指出诗意本是「无论生死聚散皆与子有约」，而身处会合无期之境故倍觉沉痛。「成说」即立下誓约，「不我活」之「活」通「佸huó」（相会）、「不我信」之「信」通「伸」（践约），字字关乎这场有约难期的生离，宜细辨之。

五、地位与影响

《击鼓》开战争诗写「厌战思归、念及室家」一路之先，与《采薇》《东山》同为征戍shù名篇。而「执子之手，与子偕xié老」更越出本篇的悲凉语境，化为千古爱情与婚姻的誓言，今人结缡lí、白首相期多引以为盟。一首征夫的悲歌，竟留下了最温柔的承诺，足见其生命力之久长。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