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邶bèi风 · 其十八

新台

讥卫宣公筑台夺媳、求美得丑的辛辣讽刺
题解《新台》是一首辛辣的政治讽刺诗，相传讥刺卫宣公的丑行。据《左传》等记载，卫宣公为儿子伋jí娶齐国之女，闻其美貌，竟在黄河边筑起「新台」，中途自纳为妻——以父夺子妇，乱伦无耻。诗即从这位齐女的角度落笔：本指望嫁个温柔美好的少年（燕婉之求），不料却落到一个又老又丑、形如癞lài蛤蟆的人手里（得此戚施）。全诗三章，以崭新华丽的高台、浩荡的河水起兴，反衬人事之丑恶；以「鱼网之设，鸿则离之」（设网捕鱼却网到丑物）比所求非所得，把「求美得丑」的失望与对宣公的鄙夷写得入木三分。《毛诗序》明言「刺卫宣公」，历代无大异说；这是《诗经》中讽刺君上荒淫最直接、最痛快的篇章之一。

新xīn台tái有yǒu泚cǐ，河hé水shuǐ瀰mí瀰mí。燕yàn婉wǎn之zhī求qiú，蘧qú篨chú不bù鲜xiān。

新筑的高台鲜明华丽，台下的黄河水浩浩荡荡。本想嫁个温柔美好的少年，却嫁了个像癞lài蛤蟆一样丑陋不堪的人。

新xīn台tái有yǒu洒sǎ，河hé水shuǐ浼měi浼měi。燕yàn婉wǎn之zhī求qiú，蘧qú篨chú不bù殄tiǎn。

新筑的高台高峻明净，台下的黄河水平满盈盈。本想嫁个温柔美好的少年，却嫁了个像癞lài蛤蟆一样丑恶不堪的人。

鱼yú网wǎng之zhī设shè，鸿hóng则zé离lí之zhī。燕yàn婉wǎn之zhī求qiú，得dé此cǐ戚qī施shī。

本是张设鱼网想捕鱼的，不料网到的却是一只大雁（丑物）。本想嫁个温柔美好的少年，却得了这么个癞lài蛤蟆般的丑货。

逐章精读
新台有泚cǐ，河水瀰mí瀰mí。燕婉之求，蘧qú篨chú不鲜。
首章以新台、河水起兴而反衬人之丑。「新台有泚cǐ」的「新台」是卫宣公在河边新筑的高台，「泚cǐ」(cǐ)状鲜明、华丽光洁之貌：新台何等崭新华美。「河水瀰mí瀰mí」的「瀰mí瀰mí」(mí)状河水盛大、浩荡之貌：台下黄河浩浩荡荡。以华台壮河之美景，反衬下文人事之丑恶——景愈美，则丑愈彰，是「以乐景写丑」的反衬。「燕婉之求」的「燕婉」(yàn wǎn)是安顺、温柔美好（指如意的少年良配），「求」即所盼求：这齐女本指望嫁个温柔美好的少年（即原本要嫁的公子伋jí）。「蘧qú篨chú不鲜」的「蘧qú篨chú」(qú chú)本指一种粗竹席，因其卷曲不能俯，引申指鸡胸驼背、丑陋不能俯身之人（此讥宣公又老又丑、其貌不扬），「不鲜」即不善、不好（一说「鲜」少、谓其丑无可比）。求美而得丑，失望与厌恶尽在其中。新台华美反衬人事之丑：求温柔少年，得丑陋老叟sǒu。
新台有洒，河水浼měi浼měi。燕婉之求，蘧qú篨chú不殄tiǎn。
次章重沓tà而换字。「新台有洒」的「洒」(cuǐ)状高峻鲜明之貌（一说水深貌），与首章「有泚cǐ」同写新台之美而换字；「河水浼měi浼měi」的「浼měi浼měi」(měi)状水盛平满之貌，与首章「瀰mí瀰mí」同写河水之盛而略变其文——皆以台、河之美反衬人之丑，复唱以加重其意。「燕婉之求」与首章全同，再申齐女本求良配的初愿。「蘧qú篨chú不殄tiǎn」承首章「蘧qú篨chú不鲜」：「殄tiǎn」(tiǎn)是绝、尽，「不殄tiǎn」即不善、不好（一说「殄tiǎn」病，谓其形貌如病）——与「不鲜」意近而换字。重章叠句的妙处，正在「泚cǐ→洒」「瀰mí瀰mí→浼měi浼měi」「不鲜→不殄tiǎn」一字之换间，把「景美—初愿—得丑」的对照反复咏叹，讽刺之意于回环中愈见深切。复唱景美与得丑的对照，讥讽于回环中加深。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末章另起兴喻，以「设网得鸿」点破「求美得丑」之旨，最为辛辣。「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的「鱼网之设」即张设鱼网（本为捕鱼），「鸿」是大雁（一说蟾chán蜍chú、癞lài蛤蟆，与下「戚施」相应），「离」(lí)通「罹lí」、遭、落入网中：设网本想捕鱼，却网到了一只大雁（丑物、非所欲之物）——以「所设非所得」比齐女所嫁非所愿，是绝妙的比喻。「燕婉之求」三度重出，再申其本愿。「得此戚施」的「戚施」(qī shī)本指蟾chán蜍chú、癞lài蛤蟆，因其伛yǔ偻lóu不能仰，引申指驼背丑陋之人（此讥宣公之丑，与「蘧qú篨chú」相对：蘧qú篨chú不能俯、戚施不能仰，皆状其形貌之恶）：竟得了这么个癞lài蛤蟆似的丑货！由前两章的反衬，到此章的设网之喻、并以「戚施」直斥其丑，讽刺由含蓄转为痛快，把对宣公夺媳丑行的鄙夷与齐女所遇之冤，一齐喷薄而出，戛jiá然收束。设网捕鱼反得丑物——求美得丑，痛斥宣公之恶。
字词注释
地名新台
卫宣公在黄河边新筑的高台。相传宣公为子伋jí娶齐女，闻其美而筑此台中途自纳，故诗以「新台」点出其夺媳之丑事。
词义有泚cǐ · 有洒
泚cǐ(cǐ)，鲜明华丽光洁之貌；洒(cuǐ)，高峻鲜明之貌（一说水深）。皆状新台之美，以华台反衬人事之丑。
词义瀰mí瀰mí · 浼měi浼měi
瀰mí瀰mí(mí)，河水盛大浩荡之貌；浼měi浼měi(měi)，水盛平满之貌。皆状台下黄河之盛，与新台同以美景反衬丑行。
词义燕婉
燕婉(yàn wǎn)，安顺、温柔美好，指如意的少年良配。「燕婉之求」三章迭见，谓齐女本求嫁温柔美好的少年（公子伋jí）。
词义蘧qú篨chú
蘧qú篨chú(qú chú)，本指一种粗竹席，因卷曲不能俯，引申指鸡胸驼背、丑陋不能俯身之人。此讥卫宣公又老又丑、其貌不扬。
词义不鲜 · 不殄tiǎn
鲜(xiǎn)，善、好（一说少）；殄tiǎn(tiǎn)，绝、尽，引申为善（一说病）。「不鲜」「不殄tiǎn」皆谓不善、不好，状其丑恶。
典故鱼网之设，鸿则离之
鸿，大雁（一说蟾chán蜍chú）；离(lí)通「罹lí」、落入网中。设网本欲捕鱼，却网到丑物，比齐女所嫁非所愿，是「求美得丑」的绝妙喻。
词义戚施
戚施(qī shī)，本指蟾chán蜍chú、癞lài蛤蟆，因伛yǔ偻lóu不能仰，引申指驼背丑陋之人。与「蘧qú篨chú」（不能俯）相对，皆状宣公形貌之恶。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刺君夺媳

《新台》讥刺卫宣公为子娶妇、闻其美而筑台自纳的乱伦丑行。诗从被夺的齐女角度落笔：本指望嫁个温柔美好的少年，却落到一个又老又丑、形如癞lài蛤蟆的人手里。全诗以鄙夷之笔写「求美得丑」的失望，是《诗经》中讽刺君上荒淫最直接、最痛快的篇章之一。

二、章法 · 反衬与递进

三章皆以新台、河水之美起兴，反衬人事之丑：前两章重沓tà，由「有泚cǐ—瀰mí瀰mí—不鲜」到「有洒—浼měi浼měi—不殄tiǎn」，以景美与得丑的对照反复咏叹；末章则一变，以「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的新喻点破「求美得丑」之旨，并以「戚施」直斥其丑。由反衬到比喻、由含蓄到痛快，讽刺层层加深。

三、手法 · 以美衬丑、以喻寄讽

本篇手法有二妙：一是「以乐景写丑」——以崭新华丽的高台、浩荡壮美的河水，反衬台中人事之污浊丑恶，景愈美则丑愈彰；二是「以喻寄讽」——「蘧qú篨chú」（不能俯）、「戚施」（不能仰）状宣公之丑，「设网得鸿」喻所求非所得。比喻贴切而辛辣，讽刺含蓄而入骨。

四、本事 · 宣公与齐女

本篇本事在《诗经》刺诗中罕见地明确：据《左传》等载，卫宣公为太子伋jí娶齐女宣姜，闻其美而筑新台于河上自纳，乃有以父夺子妇之乱伦。后宣姜所生之子寿、朔shuò又卷入争位之祸（参《二子乘舟》）。历代说《诗》者于「刺宣公」一点几无异议，足见其讽刺指向之明。

五、地位与影响

《新台》是中国政治讽刺诗的早期名篇，以直白痛快、比喻辛辣著称。「蘧qú篨chú」「戚施」状丑、「设网得鸿」喻失，皆成后世讽刺文学取譬的范例；而以华美之景反衬丑恶之人事的笔法，也为后世「以乐景写哀（丑）」之作所承袭。一首刺君之诗，既留下了痛快的鞭挞tà，也留下了精警的比喻。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