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郑风 · 其四

大叔于田

驱车搏虎、善射良御的田猎雄姿
题解《大叔于田》与上篇《叔于田》同咏田猎之「叔」，篇幅更长、铺陈更壮。全诗三章，细写叔驾着四马之车驰入猎场：执缰如织、骖cān马如舞，火光熊熊间他赤膊空手搏虎，把猎物献于公所；又写他善射善御、控纵自如，直到猎罢收弓、缓辔pèi而归。这是《诗经》中最富动感的田猎特写，以一连串驭yù马、搏虎、射御的动作，塑出一位矫健勇武的猎手形象。《毛诗序》仍循「刺庄公」旧说，谓叔即共叔段、讥其多才得众；今人则多读为单纯的田猎赞歌，欣赏其铺陈之工、气势之盛。诗中生僻字与车马、田猎之专名极多，读时尤须就地辨音明义。

叔shū于yú田tián，乘chéng乘chéng马mǎ。执zhí辔pèi如rú组zǔ，两liǎng骖cān如rú舞wǔ。叔shū在zài薮sǒu，火huǒ烈liè具jù举jǔ。襢tǎn裼xī暴bào虎hǔ，献xiàn于yú公gōng所suǒ。将jiāng叔shū勿wù狃niǔ，戒jiè其qí伤shāng女nǚ。

叔出门打猎，驾着四匹马的车。手执缰绳像织丝般纵横如意，两旁的骖cān马奔走如舞。叔来到草泽，猎火熊熊一齐点起。他赤膊空手搏住猛虎，把猎物献到国君的处所。劝叔可别逞这习性啊，当心那虎伤了你。

叔shū于yú田tián，乘chéng乘chéng黄huáng。两liǎng服fú上shàng襄xiāng，两liǎng骖cān雁yàn行xíng。叔shū在zài薮sǒu，火huǒ烈liè具jù扬yáng。叔shū善shàn射shè忌jì，又yòu良liáng御yù忌jì。抑yì罄qìng控kòng忌jì，抑yì纵zòng送sòng忌jì。

叔出门打猎，驾着四匹黄马的车。两匹服马高昂在前，两匹骖cān马如雁列阵随行。叔来到草泽，猎火熊熊一齐升腾。叔真善射呀，又善驾车；时而勒马停住，时而纵马放奔。

叔shū于yú田tián，乘chéng乘chéng鸨bǎo。两liǎng服fú齐qí首shǒu，两liǎng骖cān如rú手shǒu。叔shū在zài薮sǒu，火huǒ烈liè具jù阜fù。叔shū马mǎ慢màn忌jì，叔shū发fā罕hǎn忌jì，抑yì释shì掤bīng忌jì，抑yì鬯chàng弓gōng忌jì。

叔出门打猎，驾着四匹杂毛马的车。两匹服马齐头并进，两匹骖cān马如人左右两手般协调。叔来到草泽，猎火熊熊一齐烧旺。叔的马渐渐放慢了，叔放箭也稀少了；他解下箭筒，把弓收进弓袋。

逐章精读
叔于田，乘乘马。执辔pèi如组，两骖cān如舞。叔在薮sǒu，火烈具举。襢tǎn裼xī暴虎，献于公所。将叔勿狃niǔ，戒其伤女。
首章铺陈（赋）。「乘乘(chéng shèng)马」前「乘」是驾乘，后「乘」指一车四马（古一车驾四马曰乘），「乘乘马」即驾着四马之车。「执辔pèi如组」的「辔pèi(pèi)」是缰绳，「组」为织成的丝带——言其握缰纵横如织，御术娴xián熟；「两骖cān(cān)如舞」的骖cān马是四马中外侧的两匹，奔走整齐如舞。「薮sǒu(sǒu)」是草木丛聚的湖泽，多禽兽，为田猎之地；「火烈具举」谓焚草驱兽的猎火一齐燃起。「襢tǎn裼xī(tǎn xī)」即袒tǎn露上身、赤膊，「暴(bó)虎」是徒手搏虎（《论语》「暴虎冯河」即此），写叔之勇悍惊人；「献于公所」言献猎获于国君。末三句「将叔勿狃niǔ(niǔ)，戒其伤女(rǔ)」是旁人的劝诫：「狃niǔ」是习以为常、轻忽，「女」通「汝」——别老这么逞强，仔细伤着你。勇中带险，赞中含惜。执辔pèi如舞、徒手搏虎，写尽田猎雄姿。
叔于田，乘乘黄。两服上襄xiāng，两骖cān雁行。叔在薮sǒu，火烈具扬。叔善射忌，又良御忌。抑罄qìng控忌，抑纵送忌。
次章换写其车马与射御之能。「乘黄」即四匹黄马，由「马」之泛称转出毛色。「两服上襄xiāng」的「服」是四马中辕yuán内的两匹（驾辕yuán者曰服，外侧曰骖cān），「上襄xiāng」谓昂首前驰、居于前列；「两骖cān雁行」状外侧二马斜列如雁阵，写驷sì马奔驰时齐整有序的阵形。「火烈具扬」与首章「具举」近义，写猎火腾起。后四句连用四「忌」字（语助词，无义，犹「啊」）：「叔善射忌，又良御忌」赞其射艺、御术俱精；「抑罄qìng控忌，抑纵送忌」的「抑」是发语助词，「罄qìng(qìng)控」谓勒紧缰绳使马停住，「纵送」谓放缰使马奔驰——一控一纵之间，尽显操控自如之能。三章「举→扬→阜fù」「搏虎→善射→慢发」由勇而技而闲，层层翻新。服骖cān成阵、善射良御，控纵之间见从容。
叔于田，乘乘鸨bǎo。两服齐首，两骖cān如手。叔在薮sǒu，火烈具阜fù。叔马慢忌，叔发罕忌，抑释掤bīng忌，抑鬯chàng弓忌。
末章写猎事将罢、从容收束。「乘鸨bǎo(bǎo)」即四匹黑白杂毛之马（鸨bǎo马，毛色斑驳如鸨bǎo鸟）。「两服齐首」谓辕yuán内二马并头齐进，「两骖cān如手」状外侧二马配合如人之左右手，极言驾驭yù之协调。「火烈具阜fù」的「阜fù(fù)」是盛大，写猎火烧到极旺。后四句转写猎罢：「叔马慢忌」马步渐缓，「叔发罕忌」放箭渐稀——猎兴已阑lán，故节奏放慢；「抑释掤bīng(bīng)忌」的「掤bīng」是箭筒（一说箭筒之盖），「释掤bīng」谓解下箭筒、收起箭矢；「抑鬯chàng(chàng)弓忌」的「鬯chàng」通「韔chàng」，是弓袋，「鬯chàng弓」即把弓装进弓囊。由搏虎之烈、控纵之健，到此缓辔pèi收弓，一篇田猎遂有起、有盛、有收，章法完足。三章铺陈而下，动静相生，是《诗经》写田猎最酣畅淋漓的一篇。马慢发罕、释掤bīng鬯chàng弓，猎罢从容收束。
字词注释
词义乘乘马
前「乘」(chéng)是驾乘，后「乘」(shèng)指一车四马。「乘乘马」即驾着四马之车；下文「乘黄」「乘鸨bǎo」则以毛色称四马。
词义执辔pèi如组
辔pèi(pèi)，缰绳；组，织成的丝带。「执辔pèi如组」谓握缰纵横如织丝，状御术之娴xián熟自如。
词义骖cān · 服
古四马驾车，辕yuán内两匹曰服，外侧两匹曰骖cān(cān)。诗中「两服」「两骖cān」分写内外四马的奔驰阵势，如「上襄xiāng」「雁行」「齐首」「如手」皆状其整齐协调。
地名薮sǒu
薮sǒu(sǒu)，草木丛聚、多禽兽的湖泽低地，是田猎之所。「叔在薮sǒu」写叔驰入猎场。
典故襢tǎn裼xī暴虎
襢tǎn裼xī(tǎn xī)，袒tǎn露上身、赤膊；暴(bó)虎，徒手搏虎。《论语》「暴虎冯河」即用此义，言空手搏虎、徒步涉河之莽勇。此写叔之勇悍。
词义狃niǔ
狃niǔ(niǔ)，习以为常、轻忽冒险。「将叔勿狃niǔ」是旁人劝诫：别老这样逞强习以为常，下接「戒其伤女(汝)」，赞中含惜。
词义罄qìng控 · 纵送
罄qìng(qìng)控，勒紧缰绳使马停住；纵送，放缰使马奔驰。一控一纵，写叔御马收放自如。句末「忌」「抑」皆语助词，无实义。
草木·物掤bīng · 鬯chàng弓
掤bīng(bīng)，盛箭的箭筒（一说筒盖）；鬯chàng(chàng)通「韔chàng」，弓袋。「释掤bīng」「鬯chàng弓」谓解下箭筒、把弓收入弓囊，写猎罢收兵。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田猎的特写

《大叔于田》是《诗经》中最壮阔的田猎特写。它细写「叔」驱车入猎场、搏虎献获、善射良御、缓辔pèi收弓的全过程，塑出一位勇健矫捷的猎手。较之上篇《叔于田》的以情取胜，此篇以铺陈见长，气势奔放。撇开「刺庄公」的旧说，它本身就是一曲淋漓酣畅的猎歌。

二、章法 · 起盛收三段

全诗三章，恰构成田猎的起、盛、收：首章驱车搏虎，写其勇；次章善射良御、控纵自如，写其技；末章马慢发罕、释掤bīng鬯chàng弓，写其收。火光由「具举」而「具扬」而「具阜fù」，愈烧愈旺；动作由烈而健而闲，渐归从容。重章叠句于此不止换字，更借三章写出一场猎事的完整节奏。

三、手法 · 铺陈与动感

此篇全用「赋」的铺陈，而极富动感：「执辔pèi如组」状御，「两骖cān如舞」「雁行」「如手」状马阵，「襢tǎn裼xī暴虎」状勇，「罄qìng控纵送」状收放，一连串动作叠加而下，如电影长镜头。「如组」「如舞」「如手」三喻尤为精警，把车马驰逐写得有声有色，开后世校猎赋之先河。

四、异读 · 叔与共叔段

《毛诗序》《诗集传》皆以「叔」为共叔段，读作「刺庄公」纵弟之作。姚际恒、方玉润则不取附会，盛赞其叙猎铺张之工，视为单纯的田猎赞歌。此篇与上篇同名「叔于田」、同被旧说系于一人一事，今人多剥离政教，单赏其状物写人的高超技艺。

五、地位与影响

《大叔于田》以其铺张扬厉的叙事、生动传神的动态描写，被推为《诗经》田猎篇的代表。「执辔pèi如组」成为写驭yù术的名句，「暴虎」更入「暴虎冯河」之成语。它把四言诗的铺陈能力发挥到极致，下启汉赋校猎、田猎一路的铺写传统，在《国风》中别开生面。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