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唐风 · 其二

山有枢

讥守财不用、死则他人入室的劝乐之歌
题解《山有枢》出《唐风》，是一首讥刺吝啬sè守财、劝人及时享用的歌，可与前篇《蟋蟀》对看：《蟋蟀》劝乐而戒荒，此篇则讥那守着衣裳cháng车马、钟鼓酒食却舍不得用的人。诗以「山有枢，隰xí有榆」起兴——山隰xí各有其木，各得其用，反衬人有衣车而不用之可笑。层层数落：你有衣裳cháng车马而不穿不乘，有庭室钟鼓而不洒扫不奏，有酒食而不肯日日鼓瑟为乐；末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当头棒喝——一旦死去，这一切都归别人享用了！《毛诗序》谓「刺晋昭公也，不能修道以正其国，有财不能用」；后人多读为讥吝啬sè、劝及时行乐之作，语带嘲讽而意存警策。

山shān有yǒu枢shū，隰xí有yǒu榆yú。子zi有yǒu衣yī裳cháng，弗fú曳yè弗fú娄lóu。子zi有yǒu车chē马mǎ，弗fú驰chí弗fú驱qū。宛wǎn其qí死sǐ矣yǐ，他tā人rén是shì愉yú。

山上长着刺榆，洼地长着白榆。你有衣裳cháng，却不穿不曳yè；你有车马，却不驰不驱。等你一旦死了，这些就都让别人快活去了。

山shān有yǒu栲kǎo，隰xí有yǒu杻chǒu。子zi有yǒu廷tíng内nèi，弗fú洒sǎ弗fú扫sǎo。子zi有yǒu钟zhōng鼓gǔ，弗fú鼓gǔ弗fú考kǎo。宛wǎn其qí死sǐ矣yǐ，他tā人rén是shì保bǎo。

山上长着栲kǎo树，洼地长着杻chǒu树。你有厅堂内室，却不洒扫不打理；你有钟鼓，却不敲不击。等你一旦死了，这些就都让别人占有去了。

山shān有yǒu漆qī，隰xí有yǒu栗lì。子zi有yǒu酒jiǔ食shí，何hé不bù日rì鼓gǔ瑟sè？且qiě以yǐ喜xǐ乐lè，且qiě以yǐ永yǒng日rì。宛wǎn其qí死sǐ矣yǐ，他tā人rén入rù室shì。

山上长着漆树，洼地长着栗树。你有酒有食，何不天天弹琴作乐？姑且用它来欢娱，姑且用它来消磨长日。等你一旦死了，别人就要住进你的屋子来了。

逐章精读
山有枢，隰xí有榆。子有衣裳cháng，弗曳yè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其死矣，他人是愉。
首章以「兴」起，兼含反衬。「山有枢，隰xí有榆」——「枢」(shū)是刺榆，「隰xí」(xí)是低湿之地，「榆」是白榆；山高隰xí下，各有其木、各遂其生，是即物起兴，又暗反衬人有衣车而不用之失。下转赋而讥之：「子有衣裳cháng，弗曳yè弗娄」——「曳yè」(yè)是拖、穿着行走，「娄」(lǚ)是牵、提，言有华服而不穿用；「子有车马，弗驰弗驱」——有车马而不驱驰。两「弗」叠用，把守而不用的吝啬sè之态刻画得淋漓。末二句陡下断语：「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宛」(wǎn)是死亡之貌（一说忽然），「愉」即快乐、享用；一旦你死了，这些便都让别人受用去了！当头一喝，讥讽中含警策。有衣车而不用，死则归他人快活。
山有栲kǎo，隰xí有杻chǒu。子有廷内，弗洒弗扫。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
次章重沓tà而换字。起兴之木由「枢／榆」转「栲kǎo／杻chǒu」——「栲kǎo」(kǎo)是山樗chū一类乔木，「杻chǒu」(niǔ)是檍yì木；仍是山隰xí各有其木的起兴。所数落者由衣裳cháng车马转「廷内」「钟鼓」：「廷内」即厅堂与内室，「弗洒弗扫」（洒 sǎ，洒水；扫，扫除）言有屋宇而不修治；「钟鼓」是宴乐之器，「弗鼓弗考」（鼓，击鼓；考，敲击）言有乐器而不奏。由穿用之物到居处与宴乐，吝啬sè之态再添一层。末句「他人是保」——「保」即占有、据有，与首章「他人是愉」（快活）相承而换字：死后非但别人快活，更将尽归他人所有，讥讽愈深，警醒愈切。有屋有钟鼓而不修不奏，死则尽归他人占有。
山有漆，隰xí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末章再叠再变，由讥转劝，以最重之语收束。起兴之木由「栲kǎo／杻chǒu」转「漆／栗」（漆树、栗树），仍是山隰xí各得其用之意。此章不再用「弗……弗……」的数落句式，而正面劝享：「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你既有酒食，何不日日鼓瑟为乐？「且以喜乐，且以永日」——「永日」即消磨长日、度此长日；姑且以此自娱、以此遣日。由讥其不用，转为劝其且乐，语气一变。末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是全诗最重一笔：你一旦死去，连这屋子都要被别人住进来了！由「他人是愉」「他人是保」到「他人入室」，三章步步进逼，把「守而不用、终归于人」的荒谬推到极处，当头棒喝，发人深省。守财终成空，他人入室——劝乐之极、警世之深。
字词注释
草木·物枢 · 榆 · 栲kǎo · 杻chǒu · 漆 · 栗
枢(shū，刺榆)、榆(白榆)、栲kǎo(kǎo，山樗chū)、杻chǒu(niǔ，檍yì木)、漆、栗，皆山隰xí所生之木。「山有……隰xí有……」以草木各得其用起兴，反衬人有衣车而不用之失。
词义隰xí
隰xí(xí)，低湿之地、洼地。「山有枢，隰xí有榆」以山高隰xí下各有其木，起兴并暗含反衬。
词义弗曳yè弗娄
曳yè(yè)，拖、穿着行走；娄(lǚ)，牵、提。「弗曳yè弗娄」言有衣裳cháng而不穿用，写吝啬sè守财之态。
词义弗洒弗扫
洒(sǎ)，洒水；扫，扫除。「弗洒弗扫」言有庭室而不修治洒扫，承上「弗曳yè弗娄」再数其守而不用。
词义弗鼓弗考
鼓，击鼓、奏乐；考，敲击。「弗鼓弗考」言有钟鼓之乐器而不奏，讥其有乐具而不享乐。
词义宛其死矣
宛(wǎn)，死亡之貌（一说忽然）。「宛其死矣」即一旦死去，是全诗当头棒喝的转折，引出「他人」享用之叹。
词义他人是愉 · 是保 · 入室
愉，快活、享用；保，占有；入室，住进屋来。三章由「他人快活」到「他人占有」到「他人入室」，层层进逼，写守财终归于人之荒谬。
词义永日
永日，消磨长日、度此长日。「且以永日」言姑且以酒食鼓瑟自娱、遣此长日，是末章由讥转劝之辞。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讥守财、劝及时

《山有枢》讥刺那守着衣裳cháng车马、钟鼓酒食却舍不得享用的吝啬sè之人：有衣不穿、有车不乘、有屋不修、有乐不奏、有酒食不为乐。诗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当头棒喝——守而不用，一旦身死，一切尽归别人。讥讽中含警策，劝人及时享用，毋wú徒为他人积财。

二、章法 · 三章进逼

全诗三章重沓tà，起兴之木「枢榆—栲kǎo杻chǒu—漆栗」节节换字；所数落由衣裳cháng车马（穿用）到廷内钟鼓（居乐），末章转为正面劝乐（酒食鼓瑟）。而结句「他人是愉—是保—入室」步步进逼，由别人快活、到别人占有、到别人住进屋来，把「终归于人」的荒谬一层重于一层。

三、手法 · 起兴与反衬

「山有枢，隰xí有榆」是即物起兴，又暗含反衬：山隰xí之木尚各得其用，而人有衣车反不能用，对比之下，吝啬sè之可笑自见。全篇以「弗……弗……」的排叠句式层层数落，语带调侃kǎn；末以死后他人入室的冷峻断语收煞，谐谑xuè之中陡见警醒。

四、对读 · 与《蟋蟀》互文

此篇与前篇《蟋蟀》恰成一对：《蟋蟀》劝乐而戒荒（乐不可过），此篇讥俭而劝享（俭不可吝）。朱熹xī即谓二诗相答、相反相成。合观之，正见《唐风》之人于「勤俭」与「享用」之间的反复思量——既不愿荒怠，也不愿徒守，求一个用之有度、乐之有节的中道。

五、影响

「宛其死矣，他人入室」以其冷峻的警世意味，成为后世讥吝啬sè、叹守财者的常引之语；「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则与「及时行乐」之旨相通。一篇谐谑xuè的劝乐之歌，于嬉xī笑间道出「人生当用而用」的达观，是《诗经》中别具一格的讽世小品。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