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唐风 · 其一

蟋蟀

岁暮闻蟋蟀而劝及时行乐又戒荒怠
题解《蟋蟀》是《唐风》首篇。唐即晋之故地（今山西），其民勤俭忧深，故《唐风》之诗多有忧生戒惧之思。此篇由岁暮蟋蟀入堂起兴：一年将尽，蟋蟀已自野入堂——时光匆匆，何不及时行乐？然而每章在「今我不乐」之后，又立刻以「无已大康」（不要太过安逸）、「职思其居（外、忧）」自警，终归于「好乐无荒，良士瞿jù瞿jù」——行乐而不可荒废正业，方是警惕自持的良士。《毛诗序》谓「刺晋僖xī公也，俭不中礼」；朱熹xī则读为唐人劝乐而知节、忧深思远之辞。全诗在「及时行乐」与「戒慎勿荒」之间反复拉锯，写出一种克制而清醒的人生态度，是《诗经》中最早把「行乐」与「自律」并写的篇章。

蟋xī蟀shuài在zài堂táng，岁suì聿yù其qí莫mò。今jīn我wǒ不bù乐lè，日rì月yuè其qí除chú。无wú已yǐ大dà康kāng，职zhí思sī其qí居jū。好hǎo乐lè无wú荒huāng，良liáng士shì瞿jù瞿jù。

蟋蟀进了厅堂，一年就要到尽头了。如今我们再不行乐，日子就要白白过去。可也别太过安逸，要常想想自己分内的职守。行乐而不荒废正业，才是警惕自持的好男儿。

蟋xī蟀shuài在zài堂táng，岁suì聿yù其qí逝shì。今jīn我wǒ不bù乐lè，日rì月yuè其qí迈mài。无wú已yǐ大dà康kāng，职zhí思sī其qí外wài。好hǎo乐lè无wú荒huāng，良liáng士shì蹶jué蹶jué。

蟋蟀进了厅堂，一年就要消逝了。如今我们再不行乐，日子就要白白流走。可也别太过安逸，要常想想分外的事务。行乐而不荒废正业，才是勤勉奋发的好男儿。

蟋xī蟀shuài在zài堂táng，役yì车chē其qí休xiū。今jīn我wǒ不bù乐lè，日rì月yuè其qí慆tāo。无wú以yǐ大dà康kāng。职zhí思sī其qí忧yōu。好hǎo乐lè无wú荒huāng，良liáng士shì休xiū休xiū。

蟋蟀进了厅堂，连服役的车子也歇下来了。如今我们再不行乐，日子就要白白滑过。可也别太过安逸，要常想想未来的忧患。行乐而不荒废正业，才是安详宽和的好男儿。

逐章精读
蟋蟀在堂，岁聿yù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jù瞿jù。
首章以「兴」起。「蟋蟀在堂」——蟋蟀本居野外，天寒乃入屋宇，「在堂」正点出岁暮天寒、时序将尽，由物候引出「及时」之念。「岁聿yù其莫」的「聿yù」(yù)是语助，「莫」(mù)同「暮」，即一年将尽。「今我不乐，日月其除」——「除」即过去、流逝；不及时行乐，光阴便白白消磨。然句意至此陡转：「无已大康」的「已」是太、过，「大康」(tài kāng)即过分安乐——莫要乐得太过；「职思其居」的「职」是当、应，「居」指所处的本分、职守——当常念自己分内之事。末二句立全诗之纲：「好乐无荒」即喜乐而不荒废正业，「瞿jù瞿jù」(jù)状惊顾自警、戒慎不苟之貌——唯如此方为「良士」。一章之内，先纵后敛，行乐与自律并提，分寸尽在其中。及时行乐，却以「好乐无荒」自警。
蟋蟀在堂，岁聿yù其逝。今我不乐，日月其迈。无已大康，职思其外。好乐无荒，良士蹶jué蹶jué。
次章重沓tà而换字。岁暮之叹由「岁聿yù其莫」转「岁聿yù其逝」（逝，往、去），光阴流逝由「日月其除」转「日月其迈」（迈，行、过），换字而义同，把时不我待再唱一遍。所当念者由「职思其居」转「职思其外」——「居」是分内本职，「外」是职分之外当虑之事，由内及外，戒慎之念推得更广。末句「良士」之态由「瞿jù瞿jù」转「蹶jué蹶jué」(jué)——状勤勉奋发、动而不懈之貌，与「瞿jù瞿jù」（惊顾自警）相承而各有侧重：一重戒惧，一重勤勉。重章叠句于此，借一字之换，把「乐而知节」的劝诫从「自警」深化到「勤业」。再叹岁逝，劝乐而戒怠、贵勤勉。
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慆tāo。无以大康。职思其忧。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末章再叠再变。岁暮之象由蟋蟀入堂，进而写「役车其休」——服役的车子也停歇下来，由虫候到人事，点出岁终农事、徭yáo役俱毕、可以暂得安息之时，正是行乐之机。光阴流逝由「除」「迈」转「慆tāo」(tāo，逝去、消磨）；所当念者由「居」「外」转「忧」——「职思其忧」即当念将来的忧患，由本职、职外，推到对忧患的预虑，思虑最为深远。末句「良士」之态由「瞿jù瞿jù」「蹶jué蹶jué」转「休休」（状安详宽和、从容有度之貌）——经一番戒惧勤勉之后，归于一种安和自得的中道。三章「瞿jù瞿jù—蹶jué蹶jué—休休」由戒惧而勤勉而安和，正写出「好乐无荒」之人由警醒到自如的层进，是重章叠句最见匠心处。由戒惧勤勉而归安和，乐而有节的最高境。
字词注释
草木·物蟋蟀在堂
蟋蟀本居野外，天寒乃入屋宇。「蟋蟀在堂」以虫候点出岁暮天寒、时序将尽，是全诗「及时」之念的起兴。
词义岁聿yù其莫 · 逝
聿yù(yù)，语助词；莫(mù)同「暮」；逝，往、去。「岁聿yù其莫／逝」言一年将尽，引出时不我待的慨叹。
词义日月其除 · 迈 · 慆tāo
除，过去；迈，行、过；慆tāo(tāo)，逝去、消磨。三章换字，皆言光阴流逝，不及时行乐则白白虚度。
词义无已大康
已，太、过；大康(tài kāng)，过分安乐。「无已大康」即莫要乐得太过，是「行乐」之后立刻的自我节制。
词义职思其居 · 外 · 忧
职，当、应；居，分内本职；外，职分之外当虑之事；忧，将来的忧患。三章由内及外、由近及远，戒慎之念层层推广。
义理好乐无荒
好乐而不荒废正业。是全诗反复申说的主旨——行乐须有节制，不可因逸乐而废事，写出克制清醒的人生态度。
词义瞿jù瞿jù · 蹶jué蹶jué · 休休
瞿jù瞿jù(jù)，惊顾自警貌；蹶jué蹶jué(jué)，勤勉奋发貌；休休，安详宽和貌。三章状「良士」之态，由戒惧而勤勉而安和，层层递进。
词义役车其休
役车，服役、运输之车；休，停歇。「役车其休」写岁终徭yáo役农事俱毕、车马停歇，由虫候转人事，点出可得暂息行乐之时。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乐而有节

《蟋蟀》由岁暮蟋蟀入堂起兴，劝人及时行乐——一年将尽，不乐则光阴虚度；却又在每章紧接着自我告诫：莫要乐得太过，要常念职守与忧患，行乐而不可荒废正业。它在「及时行乐」与「戒慎勿荒」之间反复拉锯，写出一种克制而清醒的人生态度。

二、章法 · 三章递进

全诗三章重沓tà，每章只换数字：岁暮之象由蟋蟀入堂而「役车其休」，流逝「除—迈—慆tāo」，所念「居—外—忧」由内及外及远，良士之态「瞿jù瞿jù—蹶jué蹶jué—休休」由戒惧而勤勉而安和。一字之换，把「乐而知节」的劝诫层层深化，终归于从容自持的中道。

三、手法 · 以虫候起兴

「蟋蟀在堂」是典型的物候起兴：蟋蟀本在野，天寒入堂，正点出岁暮时尽。以一虫之迁徙引出「岁聿yù其莫」的时间焦虑，再由时间焦虑生出「及时」与「知节」的两重思虑。寻常虫鸣，被组织成一篇关于时光与自律的哲思小品。

四、情致 · 忧勤的中道

此诗的可贵在于「不偏」：既不一味劝乐而流于放纵，也不一味戒惧而失于枯槁gǎo，而是在纵与敛之间求一个分寸——「好乐无荒」。这正合于《唐风》忧深思远、俭而能自饬chì的民风，也暗合儒家「乐而不淫」的中和之教。

五、影响

「今我不乐，日月其除」开后世「人生几何」「及时行乐」一路慨叹之先；而「好乐无荒，良士瞿jù瞿jù」则成为劝人乐而有节、勤而不怠的格言。一篇岁暮之歌，把行乐与自律并写，是《诗经》中独具理性光彩的篇章。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