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桧guì风 · 其一

羔裘qiú

见君上逸乐忘政而忧念难舍的怨思
题解《羔裘qiú》是《桧guì风》的开篇。桧guì（kuài）是西周分封的小国，地处今河南密县一带，国小势弱，终为郑所并。诗中反复写在位者只顾穿着羔裘qiú、狐裘qiú逍xiāo遥游乐、出入朝堂，却于国事民忧漠不关心，于是发出「岂不尔思」的诘jí问与「劳心忉dāo忉dāo」的叹息。《毛诗序》以为它「大夫以道去其君」，讥刺桧guì君好洁其衣服、逍xiāo遥游燕而不能自强于政；朱熹xī大体从之；后人或读作臣子去国时对君上既怨且念、欲去难舍之辞。全诗三章重沓tà，以一袭华贵的皮裘qiú起兴，把对在上者耽乐误国的忧愤，写得一唱三叹、低回不尽。

羔gāo裘qiú逍xiāo遥yáo，狐hú裘qiú以yǐ朝cháo。岂qǐ不bù尔ěr思sī？劳láo心xīn忉dāo忉dāo。

他穿着羔皮袍子四处逍xiāo遥，又换上狐皮袍子上朝堂。我难道不在为你忧思吗？只是这般操心，叫人忧苦难安。

羔gāo裘qiú翱áo翔xiáng，狐hú裘qiú在zài堂táng。岂qǐ不bù尔ěr思sī？我wǒ心xīn忧yōu伤shāng。

他穿着羔皮袍子来回游荡，又换上狐皮袍子坐在堂上。我难道不在为你忧思吗？我的心啊一片忧伤。

羔gāo裘qiú如rú膏gāo，日rì出chū有yǒu曜yào。岂qǐ不bù尔ěr思sī？中zhōng心xīn是shì悼dào。

他的羔皮袍子润泽如膏，太阳一照便油光闪闪。我难道不在为你忧思吗？心里头只剩一片哀悼。

逐章精读
羔裘qiú逍xiāo遥，狐裘qiú以朝。岂不尔思？劳心忉dāo忉dāo。
首章以羔裘qiú、狐裘qiú起兴，直入讥刺。「羔裘qiú」是羔羊皮所制的礼服，「狐裘qiú」更为贵重，皆卿大夫之服；「逍xiāo遥」状闲游无事，「以朝」谓穿着华服上朝——两句只写在位者的衣饰起居，却处处见其只知自奉、游燕忘政。「岂不尔思」是反问句，「尔」指君上：我岂会不为你（为国事）操心？「忉dāo忉dāo」（dāo）状忧思缠结、心绪不宁之貌，叠字摹声又摹情。一边是君上的逍xiāo遥翱áo翔，一边是诗人的忉dāo忉dāo忧心，对照之中，怨而不怒、哀而见忠的分寸已然立定。华裘qiú逍xiāo遥之乐，对出忉dāo忉dāo难安之忧。
羔裘qiú翱áo翔，狐裘qiú在堂。岂不尔思？我心忧伤。
次章重沓tà而换字。「翱áo翔」承首章「逍xiāo遥」，皆状优游无所事事；本写鸟之高飞，移以喻人之悠然游乐，更见其轻飏yáng自得。「在堂」对首章「以朝」，由朝堂写到居室之堂，言其无往而非燕安。末句由「劳心忉dāo忉dāo」转为「我心忧伤」：忉dāo忉dāo是忧之状，忧伤是忧之深，情绪由外显的缠结递进到内里的伤痛。重章叠句之妙，正在这一字之换间见忧思之层层加重——同写一事，再唱则情更不堪。翱áo翔在堂之逸，递出我心忧伤之深。
羔裘qiú如膏，日出有曜yào。岂不尔思？中心是悼。
末章笔法又变。前两章写衣之穿着，此章写衣之光泽：「如膏」状裘qiú皮油润光滑如涂脂膏，「日出有曜yào」（曜yào yào，光照）谓朝阳一照，裘qiú色灿然生光。愈写其裘qiú之华美耀目，愈反衬在位者外饰之盛而内政之荒。结句「中心是悼」的「悼」是伤痛、哀念——较「忉dāo忉dāo」「忧伤」更进一层，已近于为国之将亡而预致其哀。三章由「忉dāo忉dāo」而「忧伤」而「是悼」，忧思层层加深；由「逍xiāo遥」而「翱áo翔」而「如膏」「有曜yào」，逸乐愈写愈盛：两线相激，怨思至此达于极点。裘qiú光愈耀，忧心愈悼——逸乐与危亡相激。
字词注释
草木·物羔裘qiú
羔羊皮制成的皮袍，为卿大夫的礼服。诗以华贵之裘qiú起兴，借在位者衣饰之盛，反衬其耽乐忘政。
草木·物狐裘qiú
狐皮所制的皮袍，较羔裘qiú更贵重，亦为朝服。「狐裘qiú以朝」言其盛服上朝，徒事容饰而无实政。
词义逍xiāo遥
优游闲散、无所事事之貌。与次章「翱áo翔」互文，皆状在位者游燕自得、不恤国事。
词义忉dāo忉dāo
忉dāo忉dāo(dāo)，忧思缠结、心绪不安之貌。叠字摹忧，写诗人见君逸乐而独自忧国的难安。
词义翱áo翔
本状鸟之高飞回旋，此处借喻人之优游游乐，与「逍xiāo遥」同义而更见轻飏yáng，递写其燕安无度。
词义如膏
膏，脂膏。「羔裘qiú如膏」状裘qiú皮油润光滑如涂脂膏，极写其衣饰之华美。
词义曜yào
曜yào(yào)，光照、照耀。「日出有曜yào」谓朝阳一照，裘qiú光灿然，愈显外饰之盛，反衬内政之荒。
词义岂不尔思
尔，指君上。反问句，意为「我岂会不为你（不为国事）操心」，怨中含忠，是全诗回旋之主句。
词义悼
伤痛、哀念。「中心是悼」较「忉dāo忉dāo」「忧伤」更深一层，已近于为家国将危而预致其哀。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忧国之思

《羔裘qiú》是《桧guì风》之首，写一位忠爱之臣眼见桧guì君只顾穿着华贵皮裘qiú逍xiāo遥游燕、不理国政，于是发出「岂不尔思」的诘jí问与层层加深的忧叹。桧guì是行将覆灭的小国，诗中那份对君上既怨且念、欲去难舍的情怀，正是国势危殆dài之际忠臣心声的写照。

二、章法 · 一句三叹之递进

全诗三章重沓tà，每章皆以皮裘qiú起、以「岂不尔思」承、以一句忧思收。三章只换数字：逸乐由「逍xiāo遥」而「翱áo翔」而「如膏」「有曜yào」，愈写愈盛；忧思则由「忉dāo忉dāo」而「忧伤」而「是悼」，愈转愈深。一盛一忧，两线对激，于一唱三叹中把怨思推至极点。

三、手法 · 以裘qiú起兴、即物见刺

诗不正面铺陈君上如何失政，只反复从一袭皮裘qiú的穿着、光泽落笔——羔裘qiú、狐裘qiú是兴象，也是讽刺的着力点：愈极写其衣饰之华美耀目，愈反衬其内政之荒疏空虚。即物见刺、不著一贬词而讥意自见，是「主文谲jué谏jiàn」的典型笔法。

四、异读 · 去君还是念君

《毛诗序》读作大夫「以道去其君」，重在「去」；后人或更重「思」，以为诗写臣子去国时对君上的眷恋难舍。其实「去」与「念」本是一体两面：正因深爱其君、深忧其国，才有这般欲去不忍、回环往复的忉dāo忉dāo之情。诸说之别，不过是侧重的不同。

五、地位与影响

桧guì国仅存《诗》四篇，《羔裘qiú》居其首。它以华裘qiú逍xiāo遥对忧心忉dāo忉dāo，开「以衣饰之盛刺在位者之失德」的一路写法；「岂不尔思」回环三叠的句式，也成为后世写忠爱缠绵、怨而不怒之情的范本，于亡国之音中独存一段温厚悱fěi恻cè。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