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桧guì风 · 其二

素冠

见素衣素冠之孝子而生同情同归之念
题解《素冠》出《桧guì风》，全诗三章，写见到一位身着素衣素冠、形容憔悴之人，因而心生悲悯，愿与之同归、愿与之如一。「素」指白色无文的丧服，故历来多与丧、与守礼相关。《毛诗序》以为它「刺不能三年」，讥刺当时人不能为父母守满三年之丧，故见有能行三年丧礼、服素而瘦者，益显其难得；郑玄、孔颖达皆从此说。朱熹xī则疑其义不明，存而不论。近人或读作妻悼亡夫、或读作思念贤者、甚或男女相悦之辞。无论何解，「庶见」二字所领起的那份乍见而怜、欲与同归的恳切之情，是全诗最动人的底色。

庶shù见jiàn素sù冠guān兮xī，棘jí人rén栾luán栾luán兮xī。劳láo心xīn慱tuán慱tuán兮xī。

但愿能见到那戴素冠的人啊，他守丧憔悴、瘦骨棱棱啊。我的心也为他忧苦不安啊。

庶shù见jiàn素sù衣yī兮xī，我wǒ心xīn伤shāng悲bēi兮xī。聊liáo与yǔ子zi同tóng归guī兮xī。

但愿能见到那穿素衣的人啊，我的心也为他无限伤悲啊。但愿能与你一道同归啊。

庶shù见jiàn素sù韠bì兮xī，我wǒ心xīn蕴yùn结jié兮xī。聊liáo与yǔ子zi如rú一yī兮xī。

但愿能见到那系素色蔽膝的人啊，我的心头郁结难解啊。但愿能与你始终如一啊。

逐章精读
庶见素冠兮xī，棘人栾luán栾luán兮xī。劳心慱tuán慱tuán兮xī。
首章以「素冠」起。「庶」是幸而、但愿之意，「庶见」即幸得一见、巴望能见；「素冠」是白色无采饰的冠，丧服之制。「棘人」指服丧之人（棘，急也，谓居丧者心急貌瘁cuì，一说通「瘠jí」，瘦也）；「栾luán栾luán」（luán）状其瘦瘠jí枯槁gǎo、骨节棱棱之貌。「慱tuán慱tuán」（tuán）状忧劳不安、心绪缠结。全章句句缀「兮xī」字，是《桧guì风》此篇独有的咏叹调，把那份见之而怜、为之而忧的恳切，拖出一唱三叹的绵长之音。素冠、棘人四字，已为全诗定下哀而敬之的基调。乍见素冠棘人，心已为之慱tuán慱tuán。
庶见素衣兮xī，我心伤悲兮xī。聊与子同归兮xī。
次章由「素冠」转「素衣」，由头上之冠及于身上之衣，丧服之象愈见分明。「我心伤悲」承首章「劳心慱tuán慱tuán」而更直露：由忧劳缠结转为明白的伤悲。末句「聊与子同归」是全章之转折——「聊」是姑且、且愿之意，「同归」谓愿与他同行而归。前此只是旁观之怜，至此则生出愿与之相随、相依的恳愿。情由怜而亲，正是重章递进之妙；而「同归」二字也最易生歧解：或谓同归于守礼之道，或谓同归一处、相依为命，遂启后世种种异读。由怜而亲，愿与素衣者同归。
庶见素韠bì兮xī，我心蕴结兮xī。聊与子如一兮xī。
末章再由「素衣」转「素韠bì」。「韠bì」（bì）是革制的蔽膝，系于腰前、垂蔽膝上，亦丧服之一具；由冠而衣而韠bì，自上而下，把这一身缟gǎo素写得历历可见。「我心蕴结」的「蕴结」谓忧思郁积、盘结不解，较「慱tuán慱tuán」「伤悲」更深一层。结句「聊与子如一」承上章「同归」而再进：「如一」谓心志如一、生死与共，是相随之愿的极致表达。三章「素冠—素衣—素韠bì」状其服，「慱tuán慱tuán—伤悲—蕴结」状己忧，「（无）—同归—如一」状愿之深：层层推进，情愈转愈挚。蕴结之忧，终归于愿与子如一。
字词注释
词义庶
幸而、但愿、巴望之意。「庶见」即幸得一见、巴望能见，三章皆以此领起，见盼见之切。
草木·物素冠
白色无采饰的冠，丧服之制。与「素衣」「素韠bì」同为缟gǎo素之服，是全诗起兴与寄情之物。
词义棘人栾luán栾luán
棘人，居丧之人（棘，急；一说通「瘠jí」，瘦）；栾luán栾luán(luán)，瘦瘠jí枯槁gǎo、骨节棱棱之貌。状守丧者形容憔悴。
词义慱tuán慱tuán
慱tuán慱tuán(tuán)，忧劳不安、心绪缠结之貌。叠字摹忧，写见素冠棘人而心为之恻cè动难安。
草木·物素衣
白色无文的上衣，丧服。次章由素冠及于素衣，缟gǎo素之象愈明，故继以「我心伤悲」。
草木·物素韠bì
韠bì(bì)，革制蔽膝，系腰前垂蔽膝上。素韠bì即白色蔽膝，丧服之一具。冠、衣、韠bì自上而下写遍其服。
词义蕴结
忧思郁积、盘结不解。较「慱tuán慱tuán」「伤悲」更深，写忧之愈积愈深、难以排遣。
词义聊
姑且、且愿之意。「聊与子同归」「聊与子如一」即且愿与你同归、且愿与你心志如一。
词义同归 · 如一
同归谓愿与之同行而归，如一谓心志如一、生死与共。二章一字之进，把相随之愿推向极致。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缟gǎo素之间的恳切

《素冠》写见到一位身着素冠、素衣、素韠bì而形容枯槁gǎo之人，因而心生悲悯，愿与之同归、与之如一。一身缟gǎo素既关乎丧礼，也关乎一种守礼自苦的德行；诗人对他的同情与亲近，便兼有怜其憔悴、敬其能守的双重意味，恳切动人而又含蓄不尽。

二、章法 · 由服及情之三叠

全诗三章，句句缀「兮xī」，是缠绵咏叹的调子。三章只换数字：所见之服由「素冠」而「素衣」而「素韠bì」，自上而下写遍一身缟gǎo素；己之忧由「慱tuán慱tuán」而「伤悲」而「蕴结」，愈转愈深；相随之愿由无到「同归」到「如一」，愈进愈挚。服、忧、愿三线并进，一唱三叹。

三、手法 · 即服见德、以叹传情

诗不写其人事迹，只写其一身素服与枯槁gǎo之容，便令一个守礼自苦的形象跃然纸上——这是「即物见人」。而满篇「兮xī」字的咏叹、「庶见」「聊与」的恳辞，又把旁观者那份由怜而敬、由敬而亲的心理层次，传达得宛转而真切。

四、异读 · 刺丧、悼亡、抑或相悦

「素」本指丧服，故《毛诗序》读作「刺不能三年」，以素服者为守礼之孝子；朱熹xī疑而不定；近人则或解为妻之悼亡、或解为思贤、甚或男女相慕。诸说之分，全系于「素衣」「同归」「如一」如何落实——是同归于道，还是同归一处。留白处歧义丛生，亦正见此诗之耐味。

五、地位与影响

作为桧guì国仅存四篇之一，《素冠》以满篇「兮xī」字的咏叹和「同归」「如一」的恳愿，在《诗经》中别具一种缠绵悱fěi恻cè的声情。它把对一个缟gǎo素之人的怜与敬，写成可以指向孝、指向情、指向道的普遍之思，故能跨越本事的争议而长存其感人之力。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