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曹风 · 其二

候人

刺小人在位、贤者失所的不平之鸣
题解《候人》出《曹风》，是一首讥刺小人在位、贤者失所的诗。诗中以微贱而劳苦的「候人」（迎送宾客、守候道路的小吏）与那些佩着三百赤芾fèi、尸位素餐的新贵作对照，又以「不濡rú其翼」的鹈tí鹕hú比那些坐享其位、不称其服的小人，末章更以朝隮jī（朝霞）、季女斯饥收束，为美好而见弃者鸣不平。《毛诗序》以为它「刺近小人」，讥曹共公远君子而近小人，致贤者沉沦、小人显达；朱熹xī、姚际恒大体从之。全诗四章，对比鲜明、讽意冷峻，「彼其之子，不称其服」一句尤为后世讥斥尸位素餐者的常语。

彼bǐ候hòu人rén兮xī，何hé戈gē与yǔ祋duì。彼bǐ其qí之zhī子zi，三sān百bǎi赤chì芾fèi。

那守候道路的候人啊，扛着戈、提着祋duì。可那些人呢，竟有三百个佩着红色蔽膝的显贵。

维wéi鹈tí在zài梁liáng，不bù濡rú其qí翼yì。彼bǐ其qí之zhī子zi，不bù称chēng其qí服fú。

鹈tí鹕hú停在鱼梁上，却连翅膀都没沾湿。那些人呢，根本配不上他们身上的服饰。

维wéi鹈tí在zài梁liáng，不bù濡rú其qí咮zhòu。彼bǐ其qí之zhī子zi，不bù遂suì其qí媾gòu。

鹈tí鹕hú停在鱼梁上，连嘴喙huì都没沾湿。那些人呢，根本配不上他们的厚禄优遇。

荟huì兮xī蔚wèi兮xī，南nán山shān朝cháo隮jī。婉wǎn兮xī娈luán兮xī，季jì女nǚ斯sī饥jī。

云气聚拢、阴沉沉啊，南山早晨升起一片彩霞。那少女美好而娇柔啊，却饿着肚子无所依靠。

逐章精读
彼候人兮xī，何戈与祋duì。彼其之子，三百赤芾fèi。
首章即以对比起。「候人」是迎送宾客、守候道路的下级小吏，地位卑微而执役劳苦；「何戈与祋duì」的「何」通「荷」，扛也，「戈」「祋duì」（duì，一种竹木制的兵杖）皆其所执之器——极写候人之勤劬qú卑贱。「彼其之子」指那些得宠在位的新贵，「三百赤芾fèi」言佩着赤芾fèi（fèi，红色蔽膝，大夫以上之服饰）的竟多达三百——以见小人之充塞朝列、滥居高位。一边是负戈守道的贤劳之人，一边是赤芾fèi盈廷的尸位之辈，对照之下，讥刺不言而喻：当劳者不显、显者不劳，正是贤愚倒置、用人失当之象。候人荷戈守道，小人赤芾fèi盈廷——贤劳与尸位对照。
维鹈tí在梁，不濡rú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
次章转以「鹈tí」起兴设喻。「维鹈tí在梁」的「鹈tí」（tí）即鹈tí鹕hú，善以喉囊取鱼的水鸟；「梁」是拦水捕鱼的鱼坝。鹈tí鹕hú本当入水取鱼、湿其羽翼，今却「不濡rú其翼」——立于鱼梁之上而翅膀不湿，谓其不劳而坐享、徒据其位而不事其事。以此比那些尸位素餐的小人：「彼其之子，不称其服」——他们配不上身上的华服显位（称 chèn，相称；服，服饰、职位）。鹈tí不入水而求鱼，正如人无其德而居其位，比中含刺，冷峻而精切。「不称其服」一句，遂成后世斥责德不配位、尸位素餐者的名言。鹈tí鹕hú据梁而翼不湿，喻小人居位而不称其服。
维鹈tí在梁，不濡rú其咮zhòu。彼其之子，不遂其媾gòu。
第三章重沓tà而微变。「不濡rú其咮zhòu」承上章「不濡rú其翼」：「咮zhòu」（zhòu）即鸟喙huì——翼不湿犹可，连取鱼之喙huì也不湿，则其全不事事、坐享其成愈见分明，讥刺之意更深一层。末句「不遂其媾gòu」的「媾gòu」指厚遇、宠幸（一说为婚媾gòu、宠爱），「遂」是称、配；谓那些人配不上、对不起所受的厚遇宠幸。由「不称其服」到「不遂其媾gòu」：由「不配其位」进到「不配其宠」，谴责由职位推及恩遇，对小人之尸位与窃宠，斥之愈切。重章叠句于此正以一字之换，把比刺步步推紧。喙huì亦不湿，恩亦不配——斥小人愈深一层。
荟huì兮xī蔚兮xī，南山朝隮jī。婉兮xī娈luán兮xī，季女斯饥。
末章笔法陡变，由比刺转入兴象与慨叹。「荟huì兮xī蔚兮xī」状云气聚合、阴翳yì浓密之貌；「南山朝隮jī」的「隮jī」（jī）即升起的云气、朝霞——以南山朝霞的美景起兴，引出下文之人。「婉兮xī娈luán兮xī」的「婉」「娈luán」（luán）皆状女子柔美可爱；「季女斯饥」谓这美好的少女却忍饥无依（季女，少女；斯，乃；饥，饥饿）。以美好的季女之忍饥，喻贤德之人反遭困厄è、美才见弃——正与前三章小人之坐享厚禄相对照。朝霞虽美而旋灭，季女虽美而见饥：全诗以这一片美景哀情作结，把「贤者失所、小人得志」的不平，渲染得凄丽而深沉。朝霞虽美旋灭，季女虽美忍饥——贤者失所之喻。
字词注释
词义候人
迎送宾客、守候道路的下级小吏，地位卑微而执役劳苦。以其贤劳卑贱，对照赤芾fèi盈廷的小人。
词义何戈与祋duì
何，通「荷」，扛;戈、祋duì(duì,竹木兵杖)皆所执之器。极写候人荷戈守道、勤劬qú卑微之状。
词义三百赤芾fèi
赤芾fèi(fèi)，红色蔽膝，大夫以上之服饰。佩赤芾fèi者竟达三百，言小人充塞朝列、滥居高位。
草木·物鹈tí
鹈tí(tí)，鹈tí鹕hú，善以喉囊入水取鱼之水鸟。立梁而「不濡rú其翼」「不濡rú其咮zhòu」，喻小人据位而不事其事。
典故不称其服
称(chèn)，相称;服,服饰、职位。谓德不配位、尸位素餐。后世斥人窃居高位而无其德，常用此语。
词义不遂其媾gòu
遂，称、配;媾gòu，厚遇、宠幸(一说婚媾gòu)。谓小人配不上所受的厚遇宠幸，较「不称其服」斥之更深。
地名南山朝隮jī
南山，曹地之山;隮jī(jī)，升起的云气、朝霞。以南山朝霞起兴，引出「季女斯饥」之叹。
词义婉兮xī娈luán兮xī
婉、娈luán(luán)皆状女子柔美可爱。「婉兮xī娈luán兮xī，季女斯饥」以美好少女之忍饥，喻贤者失所、美才见弃。
义理季女斯饥
季女，少女;斯，乃。谓美好的少女反忍饥无依，与前三章小人坐享厚禄相对照，为贤者鸣不平。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贤愚倒置之刺

《候人》讥刺曹国小人在位、贤者失所。诗以荷戈守道的卑微候人，对照赤芾fèi盈廷的尸位新贵;又以立梁不濡rú的鹈tí鹕hú，喻坐享其位而不称其服的小人;终以忍饥的美好季女，为贤德见弃者鸣不平。一篇之中，劳逸、贵贱、贤愚处处相形，讽意冷峻而深沉。

二、章法 · 对照与递进

全诗四章，前三章层层设比：首章以「候人荷戈」对「三百赤芾fèi」，人事对照;二、三章以鹈tí鹕hú起兴，「不濡rú其翼」而「不濡rú其咮zhòu」、「不称其服」而「不遂其媾gòu」，一字之换而斥责步步加深;末章则转出南山朝霞、季女斯饥的兴象作收。由实写而设喻而兴叹，章法富于变化。

三、手法 · 比兴见刺

诗的锋芒全在比兴。鹈tí鹕hú本当入水取鱼，今却立梁而翼喙huì不湿——以「不劳而据其位」比小人之尸位素餐，精切冷峻;末章南山朝霞虽美而旋灭、婉娈luán季女虽美而忍饥，又以「美而见弃」兴贤者之失所。比中含刺、兴中寄慨，不著一骂而讥意凛然。

四、异读 · 季女何指

全诗主旨「刺近小人」诸家无大异，唯末章「季女斯饥」所指略有分歧:或实指一美好而困穷之女子，或借以喻贤德见弃之士。然无论实指或托喻，其与前文小人坐享厚禄的对照都是明白的——美者反饥、不肖者反饱，正是全诗愤激所在。

五、地位与影响

「彼其之子，不称其服」是《候人》留给后世的名句，「不称其服」遂成讥斥德不配位、尸位素餐之常语。全诗以鲜明的对照和冷峻的比兴，把「贤愚倒置」的不平写得淋漓而含蓄，在《曹风》中最见骨力，也为后世讽刺诗树立了即物见刺、以美写愤的范例。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