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 · 鸿雁之什 · 其一

鸿雁

流民筑垣yuán劬qú劳、哀鸣求安的悯乱之歌
题解《鸿雁》列《小雅·鸿雁之什》之首，是一首悯流民、写劳役的诗。三章皆以「鸿雁于飞」起兴：鸿雁迁徙南北、风雨中飞鸣求集，正像那被驱使四方、筑垣yuán立室而仍不得安居的流离之民。诗中「之子」奔走于野、于垣yuán，垒土百堵以成屋，劬qú劳而不知所归；末章更借「哲人」「愚人」之对照，发出「谓我劬qú劳」与「谓我宣骄」的不平之声。《毛诗序》以为美宣王能安集流民、使鳏guān寡有所，故称「美宣王」；朱熹xī亦从安民立说；后人则多直读为流民自伤劳苦、呼告求恤的哀歌。无论美刺，那一片「哀此鳏guān寡」的恻cè怛dá之心，皆是全篇的底色。

鸿hóng雁yàn于yú飞fēi，肃sù肃sù其qí羽yǔ。之zhī子zi于yú征zhēng，劬qú劳láo于yú野yě。爰yuán及jí矜jīn人rén，哀āi此cǐ鳏guān寡guǎ。

鸿雁高高飞翔，翅膀肃肃作响。那些人远行在外，在荒野里辛苦奔忙。可怜那些苦命人，更哀怜这些无依的鳏guān夫寡妇。

鸿hóng雁yàn于yú飞fēi，集jí于yú中zhōng泽zé。之zhī子zi于yú垣yuán，百bǎi堵dǔ皆jiē作zuò。虽suī则zé劬qú劳láo，其qí究jiū安ān宅zhái？

鸿雁高高飞翔，落在水泽之中。那些人去筑墙垒土，上百道土墙都已立起。虽然这般辛苦，可究竟哪里才是安身的家？

鸿hóng雁yàn于yú飞fēi，哀āi鸣míng嗷áo嗷áo。维wéi此cǐ哲zhé人rén，谓wèi我wǒ劬qú劳láo。维wéi彼bǐ愚yú人rén，谓wèi我wǒ宣xuān骄jiāo。

鸿雁高高飞翔，嗷áo嗷áo地哀鸣不止。那些明理的人，懂得说我们是真劳苦；那些昏愚的人，反说我们是在张狂叫苦。

逐章精读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qú劳于野。爰yuán及矜jīn人，哀此鳏guān寡。
首章以「兴」起。「鸿雁」是随季迁徙的大雁，飞则成行、栖则相依，古人最以其往来南北、劳于道路托喻流徙之民；「肃肃」摹翅羽振动之声，已透出一股奔波不息的气象。「之子于征」的「征」是远行，「劬qú劳于野」的「劬qú（qú）劳」即辛苦劳累，写流民被驱使在荒野中奔走。后两句陡然转出全篇的恻cè隐：「爰yuán（yuán）及矜jīn（jīn）人」的「矜jīn人」即可怜的穷苦人，「哀此鳏guān（guān）寡」的「鳏guān」是老而无妻，「寡」是老而无夫——由一身之劳，推及天下最无告者，悯乱之意一笔托出。以雁起兴，悯心直落到鳏guān寡无告之人。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之子于垣yuán，百堵皆作。虽则劬qú劳，其究安宅？
次章承「兴」而变。鸿雁由「于飞」转为「集于中泽」，由飞行写到栖止水泽，暗喻流民暂得聚集、垒土营居。「之子于垣yuán」的「垣yuán（yuán）」是筑墙，「百堵皆作」言版筑之墙一道道立起——「堵」为筑墙之单位，「百堵」极言营造之多、劳役之繁。妙在结句一问：「虽则劬qú劳，其究安宅？」「究」是终究、到底，「安宅」即何处可安居。辛苦筑成了百堵之墙，到头来却不知哪里才是自己的归宿——一句反诘jí，把劳而不得其所的辛酸压到全章之底，比首章的直陈又深一层。百堵筑成，却问何处是自家可安之宅。
鸿雁于飞，哀鸣嗷áo嗷áo。维此哲人，谓我劬qú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
末章再变其兴。鸿雁由「飞」「集」转入「哀鸣嗷áo（áo）嗷áo」，雁声凄切，正是流民哀号之写照，兴象由景入声，情绪推到顶点。下文以「哲人」对「愚人」立两面之辞：「维此哲人，谓我劬qú劳」——明理者体察其苦，知我确是劳瘁cuì；「维彼愚人，谓我宣骄」——「宣骄」即张扬、放肆、无病呻吟，昏愚者反诬我为骄纵叫嚣。一「劳」一「骄」的天壤之判，写尽劳者有冤难诉、知音难得的悲愤。三章「于飞」一线贯穿，由羽声而泽栖而哀鸣，由劬qú劳而问宅而辨诬，层层递进，悯中含愤。哲愚两判：知者悯其劳，愚者诬其骄。
字词注释
草木·物鸿雁
大雁，随季南北迁徙、成行而飞、风雨求集之候鸟。古人取其往来劳于道路，喻流离奔波之民，为全诗起兴之象。
词义肃肃
肃肃，摹鸟羽振动之声。「肃肃其羽」状鸿雁振翅疾飞，已透出奔波不息之意。
词义劬qú劳
劬qú（qú）劳，辛苦劳累。「劬qú劳于野」「谓我劬qú劳」皆言流民被驱使奔走、版筑营室之苦，为一篇之主调。
词义爰yuán及矜jīn人
爰yuán（yuán），于是；矜jīn（jīn）人，可怜的穷苦人。谓推及天下穷苦无告之人，见悯乱者用心之广。
词义鳏guān寡
鳏guān（guān），老而无妻；寡，老而无夫。「哀此鳏guān寡」哀怜最孤苦无依者，后世「鳏guān寡孤独」即由此一脉。
词义于垣yuán · 百堵
垣yuán（yuán），墙、筑墙；堵为筑墙单位，一堵约方丈。「之子于垣yuán，百堵皆作」写流民版筑营居、劳役繁重。
义理其究安宅
究，终究、到底；安宅，何处可安居。筑成百堵而仍不知归宿何在，一问道尽劳而无所、流离失安之痛。
词义嗷áo嗷áo
嗷áo（áo）嗷áo，雁鸣哀切之声。「哀鸣嗷áo嗷áo」由景写到声，以雁之哀号映流民之哀号，兴象由静入动。
词义哲人 · 愚人
哲人，明理者；愚人，昏昧者。末章以二者对说，明者体其劳、愚者诬其骄，托出劳者难诉之愤。
词义宣骄
宣，张扬；骄，放肆。「谓我宣骄」谓昏愚之人反诬流民为无故叫嚣、骄纵放肆，与「劬qú劳」恰成对照。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一篇流民图

《鸿雁》写的是乱离之世的流民：他们被驱使奔走于野、版筑营室，劬qú劳终日却不知归宿何在，末了还要被昏愚之人诬为「宣骄」。诗以鸿雁的迁徙哀鸣贯穿始终，把一群无家可归、呼号待救的人，凝成中国诗史上第一幅「流民图」。《毛诗序》读作美宣王安集流民，后人则多直见其哀；无论归美与否，那「哀此鳏guān寡」的恻cè隐，才是全诗真正动人之处。

二、章法 · 飞·集·鸣的递进

三章皆以「鸿雁于飞」起，而所承一字一象层层推进：首章「肃肃其羽」写其振翅，应「劬qú劳于野」之奔走；次章「集于中泽」写其栖止，应「百堵皆作」之筑居；末章「哀鸣嗷áo嗷áo」写其哀号，应「谓我劬qú劳」之诉冤。由羽而泽而声、由飞而集而鸣，兴象从动作写到声音，情绪从劳苦写到悲愤，是重章叠句中以兴象递进带动情思层升的范例。

三、手法 · 鸿雁之兴

全诗的灵魂在「鸿雁」这一兴象。雁随季迁徙、劳于道路、失群则哀鸣，无一不与流民相肖：飞集无定，正如流民之四处奔走；哀鸣嗷áo嗷áo，正如灾黎之呼号无告。诗人不直说人之苦，而先言雁之劳与哀，物我相映，遂使「哀鸿」成为后世写流民、写灾荒的不易之喻。

四、名句 · 哀鸿与鳏guān寡

一篇之中留下两脉传世语汇：其一「哀鸣嗷áo嗷áo」，化为成语「哀鸿遍野」，专写乱世流离、饿殍piǎo载道之景；其二「哀此鳏guān寡」，连及「矜jīn人」，开出「鳏guān寡孤独」一类悯弱之辞。短短三章，既状其事，又留其语，是《小雅》中写民生疾苦最具概括力的一篇。

五、异读与地位

此诗美刺之争，恰是读《诗》两路的缩影：《毛诗序》《郑笺jiān》《诗集传》皆收束于「美宣王安民」，方玉润等则还其流民哀歌的本相。其实无论上之归美、下之自伤，诗面所记的版筑流离、辨诬呼号，都真实可感。它开《小雅》关怀民瘼mò、托物讽世之风，「哀鸿」之喻沿用至今，影响深远。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