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 · 鸿雁之什 · 其四

鹤鸣

鹤鸣闻天、他山攻玉的招隐求贤寓言
题解《鹤鸣》是《诗经》中最富哲理意味、最像一首「寓言诗」的篇章。全诗两章，通篇皆以景物为喻、不着一句议论：鹤鸣于深泽而声闻于野、于天，鱼或潜渊或现渚zhǔ，园中美檀之下却生着恶木，他山的粗石可以用来琢磨美玉——一连串看似不相属的意象，处处暗藏「贤者在野、声名自显」「物各有用、贤愚相济」的理趣。历来公认其旨在招隐求贤：《毛诗序》以为「诲宣王」、教其求贤；朱熹xī更直指此诗「全用比体」，乃陈善纳诲之辞。其中「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二句，由治玉之事生出借鉴自助、以人之长补己之短的至理，遂成千古不磨的格言。

鹤hè鸣míng于yú九jiǔ皋gāo，声shēng闻wén于yú野yě。鱼yú潜qián在zài渊yuān，或huò在zài于yú渚zhǔ。乐lè彼bǐ之zhī园yuán，爰yuán有yǒu树shù檀tán，其qí下xià维wéi萚tuò。他tā山shān之zhī石shí，可kě以yǐ为wèi错cuò。

鹤在幽深的水泽里鸣叫，声音却传遍了原野。鱼有时潜在深渊，有时浮游在水边的小洲。那座可爱的园子里，长着高大的檀树，树下却是落叶与恶木。别座山上的石头，可以拿来做磨玉的砺lì石。

鹤hè鸣míng于yú九jiǔ皋gāo，声shēng闻wén于yú天tiān。鱼yú在zài于yú渚zhǔ，或huò潜qián在zài渊yuān。乐lè彼bǐ之zhī园yuán，爰yuán有yǒu树shù檀tán，其qí下xià维wéi谷gǔ。他tā山shān之zhī石shí，可kě以yǐ攻gōng玉yù。

鹤在幽深的水泽里鸣叫，声音却上达云天。鱼有时浮游在水边的小洲，有时潜在深渊。那座可爱的园子里，长着高大的檀树，树下却是低矮的恶木。别座山上的石头，可以拿来琢磨美玉。

逐章精读
鹤鸣于九皋gāo，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zhǔ。乐彼之园，爰yuán有树檀，其下维萚tuò。他山之石，可以为错。
首章纯以比体设象，意象层叠而各有所喻。「鹤鸣于九皋gāo（gāo）」的「九皋gāo」即曲折深远的沼泽，鹤虽鸣于幽隐之地，「声闻于野」却远播——喻贤者虽隐于野，其德其名自不可掩。「鱼潜在渊，或在于渚zhǔ（zhǔ）」言鱼之或隐或现、出处不定——喻贤者隐显有时、可进可退。「乐彼之园，爰yuán（yuán）有树檀，其下维萚tuò（tuò）」：园中有美好的檀木（良材，喻贤者），树下却是「萚tuò」（脱落的枯叶、败木，喻小人或杂秽）——美恶并生，一园之中良莠yǒu杂处。末以「他山之石，可以为错」收：「错」是磨玉的砺lì石——别山之石虽粗，却可用来错治美玉，喻他人、异己虽似无用，却足以攻己之失、助己之成。一章之中四象并陈，皆指向求贤纳善之理。鹤鸣闻野、他山为错：贤在野而名显，异己可助己。
鹤鸣于九皋gāo，声闻于天。鱼在于渚zhǔ，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yuán有树檀，其下维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次章重沓tà首章而句句微变，喻意随之递进。「声闻于天」较「声闻于野」更进——鹤鸣远播由「野」而「天」，喻贤者之名上达于天、无远弗届，求贤者岂可不知？「鱼在于渚zhǔ，或潜在渊」则将首章「潜渊／在渚zhǔ」的次序倒转，写鱼之出处更无定准，愈见贤者隐显之不可拘。树下之物由「萚tuò」变「谷」——「谷」此处指楮chǔ一类的恶木（一说低劣杂木），与「萚tuò」同喻美中夹恶、良材旁生杂秽。末句由「可以为错」进到「可以攻玉」：「攻」是治、琢磨，他山之石不仅可作砺lì石（为错），更能直接琢磨成玉（攻玉）——由「助治」进到「成器」，喻借助外力、取人之长，终能成己之美。两章「野→天」「错→玉」层层递深，把招隐求贤、借鉴自助之意，推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千古名言上。声闻于天、他山攻玉：贤名上达，借力可以成器。
字词注释
草木·物鹤
鹤，高洁之鸟，鸣声清越远闻。「鹤鸣于九皋gāo，声闻于野（天）」喻贤者虽隐于幽僻，德名自不可掩，为招隐求贤之主象。
词义九皋gāo
皋gāo（gāo），水边、沼泽；九皋gāo极言其曲折深远。「鹤鸣于九皋gāo」状鹤居幽隐之地，而声犹远播。
草木·物鱼潜在渊 · 或在于渚zhǔ
渚zhǔ（zhǔ），水中小洲。鱼或潜深渊、或现水渚zhǔ，出处无定，喻贤者隐显有时、可进可退。两章倒其次序，愈见其不可拘。
草木·物檀
檀，质坚而贵的良木。「爰yuán有树檀」以美檀喻贤良之材；而其下却生萚tuò、谷之恶木，喻一园之中良莠yǒu并处。
草木·物萚tuò · 谷
萚tuò（tuò），草木脱落的枯叶、败叶；谷，此指楮chǔ类恶木（一说低劣杂木）。皆生于美檀之下，喻美中夹恶、贤旁杂秽。
典故他山之石
别座山上的石头。本喻异己、他人虽似粗劣无用，却足以攻治己之美玉。后凝为成语，喻可资借鉴、助己改过的外来人事。
词义可以为错
错，磨玉的砺lì石（动词为错治）。「可以为错」谓他山之石可作砺lì石以治玉，喻取人之资以助己之成。
典故可以攻玉
攻，治、琢磨。「可以攻玉」较「为错」更进：他山之石竟能直接琢成美玉，喻借外力、纳异己而终成己美。
义理比体
全诗通篇设象寄意、不着议论，朱熹xī称其「全用比体」。鹤、鱼、檀、石诸象皆有所喻，是《诗经》纯用比的特例。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招隐求贤的寓言

《鹤鸣》历来被读作一首招隐求贤之诗。鹤鸣九皋gāo而声闻于天，喻贤者虽隐于野，其名其德自不可掩；鱼或潜或现，喻贤者出处随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喻在野之贤足以辅治，当为人主所用。《毛诗序》称「诲宣王」、教其求贤，朱熹xī则就「全用比体」立说，皆指向劝上广纳众善、勿遗逸贤的主旨。这是《诗经》中说理最显、最近「寓言」的一篇。

二、手法 · 全篇皆比

此诗最特别处，在于通篇设象、不着一句议论。朱熹xī谓其「全用比体」：鹤、鱼、檀、萚tuò、他山之石，一连串看似不相属的物象并陈纸上，读者须于象外求意，方知句句指向求贤纳善。这种以纯比构篇、寄理于象的写法，在《诗经》中极为罕见，开后世「寓言诗」「咏物寄意」之先河。

三、章法 · 重沓tà中的层递

两章重沓tà而句句微变，喻意随之递深：鹤声由「闻于野」进到「闻于天」，贤名由远播而上达；鱼之「潜渊／在渚zhǔ」倒其次序，愈见隐显无定；树下之物由「萚tuò」而「谷」，皆喻良莠yǒu并生；他山之石由「可以为错」进到「可以攻玉」，由助治而成器。一字之换，层层推进，终归结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至理上，正是重章叠句的妙用。

四、名句 · 他山之石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是全诗、也是《诗经》最负盛名的格言之一。它由治玉之事生出普遍之理：别处的、甚至看似粗劣的石头，竟能用来琢磨自家的美玉——喻人当虚怀纳谏jiàn、取异己之长、借外来之助以补己之短、成己之美。两千余年来，它已成为讲借鉴、讲自省、讲兼听的不刊之论。

五、地位与影响

《鹤鸣》以其独特的纯比手法和深邃suì的理趣，在《小雅》中别成一格。「鹤鸣九皋gāo」成为称颂隐逸高名的常语，「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更化入日常言谈，至今为人习用。一篇短短两章的咏物寄意之作，既树立了说理寓言诗的范式，又贡献了流传最广的格言，其影响远超篇幅所限。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