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 · 鸿雁之什 · 其三

沔miǎn水

睹流水飞隼sǔn而忧乱伤谗chán、规友自警之歌
题解《沔miǎn水》是一首忧时伤乱、规劝友朋的诗。诗人睹满涨之水朝宗归海、飞隼sǔn盘旋于陵，联想到时世的丧乱与谗chán言的横行，遂生无尽之忧。前两章以「沔miǎn彼流水」「鴥yù彼飞隼sǔn」起兴，由水之有归、隼sǔn之高飞，反衬人之无所归、心之不可解；又痛兄弟邦人苟安不肯念乱，叩问「谁无父母」以唤其忧国之心。末章专写「民之讹言」无人制止、谗chán言四起，勉友敬慎以自保。《毛诗序》以为「规宣王也」，朱熹xī疑其忧乱之辞而不能定其时世，后人多读为乱世士人忧谗chán畏讥、规己规友的箴zhēn诗。一篇之中，忧乱、伤谗chán、规友三意交织，「心之忧矣，不可弭mǐ忘」二句，最见其沉痛。

沔miǎn彼bǐ流liú水shuǐ，朝cháo宗zōng于yú海hǎi。鴥yù彼bǐ飞fēi隼sǔn，载zài飞fēi载zài止zhǐ。嗟jiē我wǒ兄xiōng弟dì，邦bāng人rén诸zhū友yǒu。莫mò肯kěn念niàn乱luàn，谁shuí无wú父fù母mǔ？

满满的流水啊，朝着大海奔流归宗。疾飞的隼sǔn鸟啊，时而高飞时而停落。可叹我的兄弟，还有同邦的诸位朋友，没人肯把祸乱放在心上——谁会没有父母呢？

沔miǎn彼bǐ流liú水shuǐ，其qí流liú汤tāng汤tāng。鴥yù彼bǐ飞fēi隼sǔn，载zài飞fēi载zài扬yáng。念niàn彼bǐ不bù迹jì，载zài起qǐ载zài行xíng。心xīn之zhī忧yōu矣yǐ，不bù可kě弭mǐ忘wàng。

满满的流水啊，水势浩浩荡荡。疾飞的隼sǔn鸟啊，时而高飞时而上扬。想到那些不循正道的人，我坐立不安、起来又走动。心里的忧愁啊，无论如何也消解不掉、忘不了。

鴥yù彼bǐ飞fēi隼sǔn，率lǜ彼bǐ中zhōng陵líng。民mín之zhī讹é言yán，宁níng莫mò之zhī惩chéng？我wǒ友yǒu敬jìng矣yǐ，谗chán言yán其qí兴xīng。

疾飞的隼sǔn鸟啊，沿着那山陵高飞。百姓间的流言谣传，怎么没人去制止？我的朋友们都该谨慎啊，那谗chán言正在四处兴起。

逐章精读
沔miǎn彼流水，朝宗于海。鴥yù彼飞隼sǔn，载飞载止。嗟jiē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
首章双起其兴。「沔miǎn（miǎn）彼流水」的「沔miǎn」状水盛满涨之貌，「朝宗于海」言百川归海、各有所宗——水尚有所归。「鴥yù（yù）彼飞隼sǔn（sǔn）」的「鴥yù」摹鸟疾飞之貌，「隼sǔn」是猛禽鹰类，「载飞载止」言其忽飞忽停、动止自如——隼sǔn尚得自由。水有归、隼sǔn自如，正反衬下文人之无所措、心之不得安。「嗟jiē我兄弟，邦人诸友」转入正意，痛其「莫肯念乱」——无人肯把祸乱放在心上；末句「谁无父母」以骨肉之情相激：国乱则身危，身危则父母可忧，岂能漠然不顾？由水隼sǔn之物起，落到忧乱唤醒之意。水有所归、隼sǔn得自如，独人不念乱、不恤亲。
沔miǎn彼流水，其流汤汤。鴥yù彼飞隼sǔn，载飞载扬。念彼不迹，载起载行。心之忧矣，不可弭mǐ忘。
次章重沓tà而推进。流水由「朝宗于海」转写「其流汤汤（shāng）」——「汤汤」状水势浩大奔涌，由写其有归转写其澎湃难遏，正映心忧之汹涌。飞隼sǔn由「载飞载止」转「载飞载扬」——「扬」是高举上飞，较「止」更见其矫健自如，愈反衬人之不安。「念彼不迹」的「迹」是循道、依正轨而行，「不迹」即不循正道之人；念及此辈乱政，诗人「载起载行」——坐立难安、起而徘徊，忧形于动。结以「心之忧矣，不可弭mǐ（mǐ）忘」——「弭mǐ」是止息、消除，谓此忧无从止息、无可遗忘，把胸中块垒推到极处，是全诗最沉痛之句。念不循道者乱政，起行难安，忧不可解。
鴥yù彼飞隼sǔn，率彼中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我友敬矣，谗chán言其兴。
末章独以飞隼sǔn起，转入伤谗chán规友之正意。「鴥yù彼飞隼sǔn，率彼中陵」的「率」是循、沿，「中陵」即山陵之中——隼sǔn循陵高飞，依旧自如，仍为下文乱象作反衬。「民之讹言」的「讹言」即谣言、流言蜚fēi语，「宁莫之惩」的「宁」是岂、难道，「惩」是制止、止息，叹讹言横行而竟无人禁绝。「我友敬矣」的「敬」是敬慎、警惕，是诗人对友朋的规劝——时世如此，惟有谨言慎行以自保；「谗chán言其兴」点破忧之所在：谗chán佞nìng正炽chì，祸将及人。三章由忧乱（念乱、念不迹）而归到伤谗chán（讹言、谗chán言）、规友（敬矣），层层收束，忧国之情终落到自警警人的箴zhēn戒上。讹言无人制止，惟规友敬慎以避谗chán祸。
字词注释
词义沔miǎn彼流水
沔miǎn（miǎn），水盛满涨之貌。「沔miǎn彼流水，朝宗于海」言满涨之水各归于海，以水之有所归起兴，反衬人之无所措。
义理朝宗于海
朝宗，本指诸侯春夏朝见天子，引申为百川归海、各有所宗。以水尚有归宿，映人心之无所安归。
草木·物飞隼sǔn
隼sǔn（sǔn），鹰类猛禽，飞疾而动止自如。「鴥yù彼飞隼sǔn」之「鴥yù（yù）」摹其疾飞貌。以隼sǔn之自由高翔，反衬人之忧苦不得自如。
词义汤汤
汤汤（shāng），水势浩大奔涌之貌。「其流汤汤」由水之有归转写其澎湃难遏，正映心忧之汹涌。
词义不迹
迹，循道、依正轨而行。「不迹」指不循正道、败坏国政之人。「念彼不迹」即念及此辈而忧。
词义弭mǐ忘
弭mǐ（mǐ），止息、消除。「不可弭mǐ忘」谓此忧无从止息、无可遗忘，是全诗最沉痛之语。
词义讹言
讹言，谣言、流言蜚fēi语。「民之讹言，宁莫之惩」叹谣诼zhuó横行而无人禁绝，乱世之征。
词义宁莫之惩
宁，岂、难道；惩，制止、止息。「宁莫之惩」即「难道没人去制止吗」，以反诘jí叹乱象无禁。
义理敬
敬，敬慎、警惕。「我友敬矣」是诗人规友之辞：谗chán言方兴，惟有谨言慎行、敬慎自持以避祸。
义理谗chán言其兴
谗chán言，进谗chán陷害之言。「谗chán言其兴」点破全诗忧之所在：谗chán佞nìng正炽chì，祸将及己及友，故规以「敬」。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忧乱伤谗chán

《沔miǎn水》是乱世士人的忧时之作。诗人睹流水归海、飞隼sǔn高翔，而自伤无所归、忧不可解；痛兄弟邦友苟安不肯念乱，又叹民间讹言横行、谗chán佞nìng方炽chì，遂规劝友朋敬慎自持。忧乱、伤谗chán、规友三意交织，《毛诗序》系之「规宣王」，朱熹xī则只就忧乱之辞解之，不强指时世。无论何说，那一片「不可弭mǐ忘」的深忧，是全诗的灵魂。

二、章法 · 兴象的递进与转换

前两章以「沔miǎn彼流水」「鴥yù彼飞隼sǔn」双起：水由「朝宗于海」而「其流汤汤」，由写其有归到写其奔涌；隼sǔn由「载飞载止」而「载飞载扬」，由写其动止到写其矫健。末章独以飞隼sǔn「率彼中陵」起，舍水而专承隼sǔn，转入伤谗chán规友的正意。兴象由双而单、由景入事，章法于重沓tà中见变化。

三、手法 · 以物之有归反衬人之无归

全诗兴象的妙处，在于「反衬」：流水有所朝宗、飞隼sǔn动止自如，皆从容有归、各得其所；唯独人——念乱者无人、止谗chán者无人，诗人之忧「不可弭mǐ忘」。以自然之有序，反照人世之失序；以物之自如，反衬心之不安。物我相形，忧思愈显其无可解脱。

四、由家及国的激发

「莫肯念乱，谁无父母」是全诗最动人的一笔。诗人不空言忧国，而以「谁无父母」的骨肉至情相激：国乱则身危，身危则亲不能养——把抽象的「念乱」落实到人人切身的孝亲之情上，由家及国，最易动心。这种由至近之情唤起忧时之念的笔法，是《小雅》讽喻诗常用的感人之道。

五、忧谗chán与自警

末章「我友敬矣，谗chán言其兴」，把忧国之情收束到自警警人的箴zhēn戒上。乱世之中，谗chán佞nìng当道，祸常无端而及；诗人规友以「敬」，既是劝人谨慎避祸，也是自勉自持。这种忧谗chán畏讥、于忧世中求保身的心态，正是西周末季士人处境的真实写照，也使此诗在《小雅》众多讽喻篇章中别具一种沉郁自警的色彩。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