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 · 鸿雁之什 · 其六

白驹

絷zhí驹留贤、惜其归隐莫遐xiá心的挽留之歌
题解《白驹》是一首挽留贤者、不忍其归隐远去的诗。「白驹」是贤者所乘的雪白小马，诗中主人见客将去，便想拴住那匹白驹、留住骑驹的人，盼他多盘桓huán一刻、多作一夕之欢；继而劝他莫一味贪图逍xiāo遥、勿决意遁dùn世，终以「其人如玉」相赞，叮嘱他即便归隐空谷，也莫吝惜音信、莫生疏远之心。全篇以「絷zhí驹留人」为核心意象，写尽爱才惜别、求之不得的怅chàng惘wǎng。《毛诗序》以为「大夫刺宣王」、刺其不能留贤，故贤者欲去；朱熹xī则读为主人留客、惜贤之诗；后人多直见其爱才挽留、惜别盼归之情。无论刺与不刺，那一片「毋wú金玉尔音，而有遐xiá心」的殷殷叮咛níng，最是动人。

皎jiǎo皎jiǎo白bái驹jū，食shí我wǒ场chǎng苗miáo。絷zhí之zhī维wéi之zhī，以yǐ永yǒng今jīn朝cháo。所suǒ谓wèi伊yī人rén，于yú焉yān逍xiāo遥yáo？

雪白的小马啊，正吃着我场圃里的青苗。把它拴住、绊住吧，好让今天这个早晨长一些。我所思念的那位贤人啊，就在这里安然逍xiāo遥吧。

皎jiǎo皎jiǎo白bái驹jū，食shí我wǒ场chǎng藿huò。絷zhí之zhī维wéi之zhī，以yǐ永yǒng今jīn夕xī。所suǒ谓wèi伊yī人rén，于yú焉yān嘉jiā客kè？

雪白的小马啊，正吃着我场圃里的豆叶。把它拴住、绊住吧，好让今天这个夜晚长一些。我所思念的那位贤人啊，就在这里做我的嘉宾吧。

皎jiǎo皎jiǎo白bái驹jū，贲bì然rán来lái思sī。尔ěr公gōng尔ěr侯hóu，逸yì豫yù无wú期qī？慎shèn尔ěr优yōu游yóu，勉miǎn尔ěr遁dùn思sī。

雪白的小马啊，光彩照人地奔驰而来。你本可做公做侯，何苦一味逍xiāo遥、无尽地闲散？请慎重你那贪图安逸的心，收一收你那归隐遁dùn世的念头吧。

皎jiǎo皎jiǎo白bái驹jū，在zài彼bǐ空kōng谷gǔ。生shēng刍chú一yī束shù，其qí人rén如rú玉yù。毋wú金jīn玉yù尔ěr音yīn，而ér有yǒu遐xiá心xīn。

雪白的小马啊，已在那空旷的山谷之中。你像玉一般高洁。即便如此，也别把你的音信当作金玉般吝惜，而生出与我疏远的心啊。

逐章精读
皎jiǎo皎jiǎo白驹，食我场苗。絷zhí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xiāo遥？
首章以「絷zhí驹」起兴而即写留人。「皎jiǎo皎jiǎo白驹」的「皎jiǎo皎jiǎo」状马毛雪白光洁，白驹乃贤者所乘，借马以代其人，是全篇贯穿的核心意象。「食我场苗」言驹啮niè食场圃中的禾苗——客驹既来食苗，主人便顺势生出留意。「絷zhí（zhí）之维之」的「絷zhí」是用绳绊马足，「维」是系缚，连用以极言挽留之切：拴住马、绊住马，不让它走。「以永今朝」的「永」是延长，盼把今晨这点相聚的时光留得长些。「所谓伊人，于焉逍xiāo遥」的「伊人」即心所敬慕的贤者，「于焉」即「在此」，盼他就在这里安然盘桓huán。由絷zhí马而留人，惜别之情一笔写出。絷zhí住白驹以留人，但愿今朝长，贤者且逍xiāo遥。
皎jiǎo皎jiǎo白驹，食我场藿huò。絷zhí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次章重沓tà首章而换字递进，时间由朝入夕，留意愈深。驹所食由「场苗」转「场藿huò（huò）」——「藿huò」是豆类的叶子，与「苗」同写客驹啮niè食场圃，换字以协韵、亦见相留之久（从晨留到食藿huò）。「以永今朝」转「以永今夕」——由盼留一朝到盼留一夕，时间推移，留客之心从白昼延到入夜，更见不舍。「于焉逍xiāo遥」转「于焉嘉客」——由盼其「逍xiāo遥」自在，到盼其作我「嘉客」、留宿为宾，挽留之意又进一层：不止盘桓huán片刻，更愿留为座上之宾。一字之换（苗→藿huò、朝→夕、逍xiāo遥→嘉客），把「留」字写得步步加深。由朝留到夕，由盼盘桓huán到盼留宿为嘉宾。
皎jiǎo皎jiǎo白驹，贲bì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dùn思。
第三章笔意一转，由留客转为规劝，惜其归隐之意正面托出。「贲bì（bì）然来思」的「贲bì」此处状文饰、光采焕发之貌，「来思」即翩然而来——写白驹（贤者）来时光彩照人，正见其可贵。「尔公尔侯」言此人才堪公侯之位，本可出而用世。「逸豫无期」的「逸豫」即安逸享乐，「无期」即无尽——诘jí其何苦贪图安逸、漫无止期地闲散自适。「慎尔优游，勉尔遁dùn思」是规劝之核心：「优游」即悠闲逍xiāo遥，「遁dùn思」即归隐避世之念，「慎」是当心、节制，「勉」此处犹言「抑止、收敛」（一说勉力，则反讽）——劝他慎勿一味优游、当抑其遁dùn世之心。由挽留进到劝其勿隐，惜才之情转出忧其终去的焦灼。才堪公侯，何必贪逸归隐？劝其收敛遁dùn世之心。
皎jiǎo皎jiǎo白驹，在彼空谷。生刍chú一束，其人如玉。毋wú金玉尔音，而有遐xiá心。
末章设想其终归隐去，转为殷殷叮咛níng，怅chàng惘wǎng而情深，收束全篇。「在彼空谷」言白驹（贤者）已远在空旷幽寂的山谷——挽留终是不住，人已遁dùn迹山林。「生刍chú（chú）一束」的「刍chú」是喂马的青草，「生刍chú一束」一束鲜草，既是供驹之食，亦古人馈赠、致意之礼，含犹望相通之意。「其人如玉」以美玉喻贤者品德之温润高洁，是全诗对其人的总赞。结句最为深婉：「毋wú（wú）金玉尔音，而有遐xiá心」——「金玉」此作动词，犹言「珍藏吝惜」，「尔音」即你的音讯，「遐xiá心」即疏远、隔绝之心；叮嘱他纵已归隐空谷，也莫把音信当金玉般吝啬sè不寄、莫从此生出疏远之意。四章由絷zhí驹（留之不住）而劝隐（劝之不回）而叮咛níng（人去而情存），层层退而情愈深。人终归隐空谷，犹叮咛níng莫吝音信、莫生疏远之心。
字词注释
草木·物白驹
皎jiǎo皎jiǎo，洁白光亮貌；驹，少壮的小马。白驹乃贤者所乘，诗以「絷zhí白驹」代「留贤人」，是全篇贯穿的核心意象。
草木·物场苗 · 场藿huò
场，场圃；苗，禾苗；藿huò（huò），豆叶。客驹啮niè食场圃之苗藿huò，主人遂顺势生留客之意。两章换字，亦见相留之久。
词义絷zhí之维之
絷zhí（zhí），用绳绊马足；维，系缚。连用极言挽留之切——拴住马、绊住马，不让贤者乘驹离去。
词义以永今朝 · 今夕
永，延长。盼把今朝、今夕相聚之时留得长些。由「朝」而「夕」，留客之心从白昼延到入夜。
词义于焉逍xiāo遥 · 嘉客
于焉，在此；逍xiāo遥，悠然自得；嘉客，作我嘉宾。由盼其盘桓huán到盼其留宿为宾，挽留层进。
词义贲bì然
贲bì（bì），文饰、光采焕发之貌。「贲bì然来思」状白驹（贤者）翩然而来、光彩照人，见其可贵。
义理逸豫 · 优游 · 遁dùn思
逸豫、优游皆指安逸闲适；遁dùn思即归隐避世之念。「慎尔优游，勉尔遁dùn思」劝贤者勿一味贪逸、当抑其遁dùn世之心。
草木·物生刍chú一束
刍chú（chú），喂马青草。「生刍chú一束」既供驹食，亦古人馈赠致意之礼，寓人去而犹望相通之意。
词义其人如玉
以美玉喻贤者品德温润高洁。「其人如玉」是全诗对所留之人的总赞，故虽去而念之愈切。
义理毋wú金玉尔音 · 遐xiá心
金玉，此作动词，犹珍藏吝惜；尔音，你的音讯；遐xiá心，疏远隔绝之心。叮嘱贤者纵归隐空谷，也莫吝音信、莫生疏远，是全诗最深婉处。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留贤惜别

《白驹》是一首挽留贤者、不忍其归隐的诗。主人见客将乘白驹离去，便想拴住那匹雪白小马、留住骑驹的人，盼他多盘桓huán一刻、多作一夕之欢；继而劝他莫贪逸归隐，终以「其人如玉」相赞，叮嘱他纵归隐空谷，也莫吝音信、莫生疏远。《毛诗序》读作「刺宣王」不能留贤，朱熹xī则解为主人留客惜别，后人多见其爱才念远之深情。

二、章法 · 留·劝·叮咛níng的退步

全诗四章，情意层层退步而愈见其深：一、二章「絷zhí之维之」，是「留」——留之不住；第三章「慎尔优游，勉尔遁dùn思」，是「劝」——劝之不回；末章「毋wú金玉尔音，而有遐xiá心」，是「叮咛níng」——人去而情存。由留而劝而咛níng，每退一步，情便深一层，是《诗经》中以层层退让写不尽之情的佳构。

三、意象 · 絷zhí白驹

「白驹」是全诗的灵魂意象。皎jiǎo皎jiǎo之驹乃贤者所乘，诗以「絷zhí驹」代「留人」：拴马、绊马，正是挽留贤者的具象化。由「食苗」「食藿huò」的盘桓huán，到「贲bì然来思」的光采，再到「在彼空谷」的远逝，白驹的去留始终牵动着主人惜别的心。以马写人、以絷zhí马写留人，物我交融，遂成「空谷白驹」这一咏贤惜别的经典语象。

四、异读 · 刺王与留客

此诗主旨，历来有「刺宣王不能留贤」与「主人留客惜别」两解。前者重在「贤者欲去」的背景，见王朝失贤之失政；后者重在「留客叮咛níng」的当下，见个人爱才念远之深情。其实二说并不矛盾：正因王不能用贤，贤者乃欲遁dùn世，留之者才有这般缠绵的挽留与叮咛níng。刺意在背后，深情在纸面，读者可两得之。

五、地位与影响

《白驹》以缠绵深婉的笔致，写尽爱才惜别、求之不得的怅chàng惘wǎng，在《小雅》中别具温情。「空谷白驹」「白驹过隙」（后者另出《庄子》，而「白驹」之语象多溯于此）成为咏贤者高隐、岁月易逝的常用语；「毋wú金玉尔音」则化为劝勿吝音信、勿生疏远的雅语。一篇留客之歌，把对贤德之士的珍惜与不舍，写得至今读来犹觉情长。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