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 · 鸿雁之什 · 其七

黄鸟

客居异邦不见容、思归故土的怨歌
题解《黄鸟》是一首流寓他乡、不见容于异邦而决意归乡的怨歌。诗人远徙异国，本欲依托求生，却处处遭人冷待、不以善相待、不可与共处，于是三呼「黄鸟黄鸟」，叱chì其勿来啄食自家谷粟，一面痛斥此邦之人不善，一面反复申说「言旋言归」——要回到自己的邦族、诸兄、诸父中去。全篇以「黄鸟啄粟」起兴并寄托：黄鸟之贪食无情，正如异邦之人的薄待；而思归之念，则一章紧似一章。《毛诗序》以为「刺宣王也」，谓时世衰乱、民不得其所而流徙；后人多直读为流民、行役者客居见弃、思归故里的怨思。与《魏风·硕鼠》同以鸟鼠喻盘剥、以「逝将去汝」明去意，可参看。

黄huáng鸟niǎo黄huáng鸟niǎo，无wú集jí于yú穀gǔ，无wú啄zhuó我wǒ粟sù。此cǐ邦bāng之zhī人rén，不bù我wǒ肯kěn穀gǔ。言yán旋xuán言yán归guī，复fù我wǒ邦bāng族zú。

黄雀啊黄雀，别聚到我的楮chǔ树上，别啄食我的粟米。这个邦国的人，不肯好好待我。我要回去了、回去了，回到我自己的邦族里去。

黄huáng鸟niǎo黄huáng鸟niǎo，无wú集jí于yú桑sāng，无wú啄zhuó我wǒ粱liáng。此cǐ邦bāng之zhī人rén，不bù可kě与yǔ明míng。言yán旋xuán言yán归guī，复fù我wǒ诸zhū兄xiōng。

黄雀啊黄雀，别聚到我的桑树上，别啄食我的高粱。这个邦国的人，没法跟他们讲信义。我要回去了、回去了，回到我的众位兄长身边去。

黄huáng鸟niǎo黄huáng鸟niǎo，无wú集jí于yú栩xǔ，无wú啄zhuó我wǒ黍shǔ。此cǐ邦bāng之zhī人rén，不bù可kě与yǔ处chù。言yán旋xuán言yán归guī，复fù我wǒ诸zhū父fù。

黄雀啊黄雀，别聚到我的柞zé树上，别啄食我的黍shǔ子。这个邦国的人，没法跟他们相处。我要回去了、回去了，回到我的众位父辈身边去。

逐章精读
黄鸟黄鸟，无集于穀gǔ，无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穀gǔ。言旋言归，复我邦族。
首章以「黄鸟」起兴而即寄怨。「黄鸟」是黄雀一类小鸟，成群啄食谷粟、惹人厌憎，诗人借其贪食无情，喻异邦之人之薄待——以「无集」「无啄」的呼斥，发泄客居受欺之愤。「无集于穀gǔ（gǔ）」的「穀gǔ」此处即「楮chǔ」，一种树（构树），「无啄我粟」即莫啄我的小米。「此邦之人，不我肯穀gǔ」的「穀gǔ」此处训为「善」，「不我肯穀gǔ」即「不肯好好待我」——点破客居不见容的处境。「言旋言归」的「言」是语助词，「旋」是回还，连用以决归乡之志；「复我邦族」即回到我的宗族中去。由斥鸟到斥人、由怨到归，一章备具，为下两章重沓tà递进立下基调。斥黄鸟啄粟，痛此邦不善，决意归我邦族。
黄鸟黄鸟，无集于桑，无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与明。言旋言归，复我诸兄。
次章重沓tà而换字递进，怨意与归心俱深一层。黄鸟所集由「穀gǔ（楮chǔ）」转「桑」，所啄由「粟」转「粱」——「粱」是上好的粟（黄米），换树换粮以协韵，亦见其贪啄不已。「不可与明」的「明」通「盟」（一说训「诚」「信」），「不可与明」即「无法与之讲信修睦、结好相约」——较首章「不我肯穀gǔ」（不肯善待）更进，由「不善待我」到「不可与之共信」，失望更深。归处由「邦族」转「诸兄」——由笼统的宗族落到具体的众位兄长，思归之情由泛而切。一字之换（穀gǔ→桑、粟→粱、肯穀gǔ→与明、邦族→诸兄），层层把客居之绝望与思归之急迫推进。异邦不可与共信，归心由邦族落到诸兄。
黄鸟黄鸟，无集于栩xǔ，无啄我黍shǔ。此邦之人，不可与处。言旋言归，复我诸父。
末章再叠再变，怨绝而归志已决，收束全篇。黄鸟所集由「桑」转「栩xǔ（xǔ）」——「栩xǔ」即柞zé树（橡树），所啄由「粱」转「黍shǔ（shǔ）」——「黍shǔ」是黄米。「不可与处」较前两章又进一层：由「不肯善待」（不我肯穀gǔ）、「不可共信」（不可与明），到「无法相处」（不可与处）——彻底断绝了在此邦栖留的余地，失望至于极点。归处由「诸兄」转「诸父」——由众兄长落到众父辈，宗亲之念愈推愈高、愈推愈亲。三章「穀gǔ—桑—栩xǔ」「粟—粱—黍shǔ」「肯穀gǔ—与明—与处」「邦族—诸兄—诸父」四线层层换字，把客居不见容的怨愤与归乡的急切，叠唱到无以复加。终至不可与处，归心由诸兄推到诸父，去意已决。
字词注释
草木·物黄鸟
黄雀一类小鸟，成群啄食谷粟、惹人厌憎。诗借其贪食无情，喻异邦之人薄待客居者，三章皆以「无集」「无啄」呼斥起兴。
草木·物穀gǔ（楮chǔ）
「无集于穀gǔ」之「穀gǔ」此处即楮chǔ（构树）；与下章桑、末章栩xǔ（柞zé树）并为黄鸟所集之木。注意与「不我肯穀gǔ」之「穀gǔ」（善）异义。
草木·物粟 · 粱 · 黍shǔ
粟，小米；粱，上好的黄米；黍shǔ，黄黏nián米。皆田中谷物，「无啄我粟（粱、黍shǔ）」斥黄鸟勿食己粮，三章换粮以协韵、见其贪啄。
词义不我肯穀gǔ
穀gǔ，此训「善」；「不我肯穀gǔ」即「不肯好好待我」。点破客居异邦不见容的处境，是全诗怨之所起。
词义不可与明
明，通「盟」（一说训诚、信）。「不可与明」即无法与之讲信结好。较「不我肯穀gǔ」更进，失望加深。
词义不可与处
处，相处、共居。「不可与处」即无法与之同处一地。较「不肯善待」「不可共信」又进，彻底断绝栖留之念。
词义言旋言归
言，语助词；旋，回还。「言旋言归」即「要回去了、要回去了」，三章叠呼以坚其归乡之志。
词义邦族 · 诸兄 · 诸父
邦族，本邦宗族；诸兄，众兄长；诸父，众父辈。归处由族而兄而父，宗亲之念层层推近推高，思归之情愈唱愈切。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客居思归

《黄鸟》写一个流寓异邦之人的怨与归。诗人远徙他国，本欲求生，却处处遭薄待——「不我肯穀gǔ」「不可与明」「不可与处」，终于断了栖留之念，三呼「言旋言归」，决意回到自己的邦族、诸兄、诸父中去。《毛诗序》系之「刺宣王」、刺时世流民失所，后人多直见其客居见弃、思归故里的怨思。一篇之中，怨人情之薄，念故土之亲。

二、章法 · 四线层进的重沓tà

全诗三章重沓tà，四条线索层层换字递进：黄鸟所集「穀gǔ—桑—栩xǔ」，所啄「粟—粱—黍shǔ」，此邦之人「不肯穀gǔ—不可与明—不可与处」，所归之亲「邦族—诸兄—诸父」。尤以第三线最见匠心——由「不肯善待」到「不可共信」到「无法相处」，失望步步加深；第四线则由族而兄而父，思亲愈推愈近。重章叠句的递进，把怨与归两股情绪同时推向顶点。

三、手法 · 黄鸟之兴兼比

「黄鸟」既是起兴之物，又是寄怨之比。黄雀成群啄食谷粟、贪而无情，诗人以「无集」「无啄」的呼斥发泄客居受欺之愤——表面斥鸟，实则斥人。这种以可厌之鸟兽喻盘剥薄待者的写法，与《魏风·硕鼠》以鼠喻重敛同出一辙，是《诗经》怨刺诗常见的比兴手段。

四、与《硕鼠》互看

《黄鸟》与《硕鼠》堪称姊妹篇：皆以害稼之鸟鼠喻贪薄之人，皆以「去此邦、归乐土」收束。《硕鼠》曰「逝将去汝，适彼乐土」，《黄鸟》则曰「言旋言归，复我邦族」——一去一归，去意同样决绝。所不同者，《硕鼠》向往未知的乐土，《黄鸟》则回归已有的故亲；前者是憧chōng憬jǐng，后者是眷恋，各极其情。

五、地位与影响

《黄鸟》以质朴急切的笔调，写尽流寓异乡、人情凉薄而思归故土的痛切，是《诗经》中写客居见弃、去国怀乡的代表作之一。「言旋言归」「复我邦族」成为后世写思归念亲的语源；其以黄鸟啄粟起兴寄怨的笔法，也为后世「禽言」「咏物刺世」一路提供了范本。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