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 · 鸿雁之什 · 其八

我行其野

远嫁见弃、行野采菜而决意归家的弃妇怨歌
题解《我行其野》是一首因婚姻而远嫁、却被夫家厌弃、愤而归宗的怨歌。诗人为了「婚姻之故」远投他乡、依就夫家而居，对方却「尔不我畜」——不肯收留、不再相养，于是她行走在荒野上，采着樗chū叶、蓫chù菜、葍fú草聊以充饥，一面决意「复我邦家」「言归斯复」，回到自己的娘家去；末章更直斥对方喜新厌旧、「不思旧姻，求尔新特」，撕破其薄情。全篇以行野采恶菜起兴，恶木苦菜正映婚姻之苦、生计之窘。《毛诗序》以为「刺宣王也」，谓时俗败坏、男女失道、婚姻以礼不终；朱熹xī则直读为「民适异国、依其婚姻而不见收恤」之诗；后人多视为一首弃妇（或入赘见弃者）愤而归宗的怨刺之作。与《卫风·氓》同写见弃，可参看。

我wǒ行xíng其qí野yě，蔽bì芾fèi其qí樗chū。婚hūn姻yīn之zhī故gù，言yán就jiù尔ěr居jū。尔ěr不bù我wǒ畜chù，复fù我wǒ邦bāng家jiā。

我行走在那荒野上，臭椿树叶子稀稀疏疏。只为着婚姻的缘故，我才来投奔你、与你同住。你既然不肯收留我、不再养我，那我就回到我自己的娘家去。

我wǒ行xíng其qí野yě，言yán采cǎi其qí蓫chù。婚hūn姻yīn之zhī故gù，言yán就jiù尔ěr宿sù。尔ěr不bù我wǒ畜chù，言yán归guī斯sī复fù。

我行走在那荒野上，采着那蓫chù菜聊以充饥。只为着婚姻的缘故，我才来投奔你、在你处寄宿。你既然不肯收留我、不再养我，那我就回去、回到家乡去。

我wǒ行xíng其qí野yě，言yán采cǎi其qí葍fú。不bù思sī旧jiù姻yīn，求qiú尔ěr新xīn特tè。成chéng不bù以yǐ富fù，亦yì祗zhī以yǐ异yì。

我行走在那荒野上，采着那葍fú草充饥。你不念旧日的姻缘，只一味去追求新的配偶。你那样做实在不是因为她家富有，不过是喜新厌旧、贪图新奇罢了。

逐章精读
我行其野，蔽芾fèi其樗chū。婚姻之故，言就尔居。尔不我畜，复我邦家。
首章以行野见恶木起兴。「我行其野」开篇即写孤身行于旷野，凄凉自见。「蔽芾fèi（fèi）其樗chū（chū）」的「蔽芾fèi」状枝叶稀疏微小之貌，「樗chū」是臭椿，材恶味臭、古人视为无用之木——以恶木起兴，正暗喻所托非人、婚姻之不堪。「婚姻之故，言就尔居」点出本事：只因婚姻之约，才远来投奔、与你同居（「就」是趋就、依附，「言」为语助）。「尔不我畜」的「畜」是养、容留，「不我畜」即「不肯收留供养我」——一句道破被弃的处境。「复我邦家」即回到我的本邦本家——决意归宗，去意已生。由恶木而本事而见弃而归志，一章备具。行野见恶木，因婚来投却遭弃，遂决意归家。
我行其野，言采其蓫chù。婚姻之故，言就尔宿。尔不我畜，言归斯复。
次章重沓tà而变，由见恶木转为采苦菜，窘迫更切。「言采其蓫chù（chù）」的「蓫chù」是羊蹄菜一类的野菜，味苦劣、多作充饥之用——由首章「樗chū」之恶木，转写采食苦菜，兴象由「所托非人」进而暗示「生计无依、聊以糊口」之苦。「言就尔宿」较首章「言就尔居」微变：「居」是长居，「宿」是寄宿——措辞似退而怨意更深，仿佛连长居都不可得、只剩暂宿。结句「言归斯复」即「就此归去、回返本家」，与首章「复我邦家」同意而换辞，归志再申。一字之换（樗chū→蓫chù、居→宿、邦家→斯复），把见弃之痛与归乡之念又推一层。采苦菜寄宿而仍被弃，归志再申。
我行其野，言采其葍fú。不思旧姻，求尔新特。成不以富，亦祗zhī以异。
末章再叠再变，由怨己之见弃，转为直斥对方喜新厌旧，撕破薄情，怨愤至极。「言采其葍fú（fú）」的「葍fú」是一种蔓生的恶草、苦菜，与樗chū、蓫chù同属恶劣之物，三章一线，以恶木苦菜贯写处境之苦。下文不再说「不我畜」，而直揭其负心之由：「不思旧姻，求尔新特」——「旧姻」即旧日的姻亲（我），「新特」即新的配偶（特，匹偶），斥其不念故旧、别求新欢。「成不以富，亦祗zhī（zhī）以异」最为诛zhū心：「成」是诚、实在，「祗zhī」是只、仅，「异」是喜新好异、见异思迁——谓你这样做，实在不是因为新人家富有（不是图财），不过是喜新厌旧、贪求新奇罢了。一句点破始乱终弃的真相，比单诉己苦更见笔力。三章「樗chū—蓫chù—葍fú」之恶物贯穿，情绪由伤而怨而斥，层层逼出。直斥其喜新厌旧、非因人富，撕破薄情。
字词注释
草木·物樗chū
樗chū（chū），臭椿，材恶味臭、古视为无用之木。「蔽芾fèi其樗chū」之「蔽芾fèi（fèi）」状其枝叶稀疏微小。以恶木起兴，暗喻所托非人、婚姻不堪。
草木·物蓫chù · 葍fú
蓫chù（chù），羊蹄菜一类苦劣野菜；葍fú（fú），蔓生恶草、苦菜。行野采此以充饥，与樗chū同为恶物，喻处境之苦、生计之窘。
词义婚姻之故
只因婚姻之约。「婚姻之故，言就尔居（宿）」点出本事：为成婚而远来投奔、依夫家而居。
词义言就尔居 · 言就尔宿
言，语助词；就，趋就、依附；居为长居，宿为寄宿。由「居」而「宿」，措辞似退而见弃之意更切。
词义尔不我畜
畜，养、容留。「尔不我畜」即「你不肯收留供养我」，一句道破被弃的处境，是全诗怨之根由。
词义复我邦家 · 言归斯复
皆言归返本邦本家。见弃既无所依，遂决意归宗。两章换辞而同申归志。
词义旧姻 · 新特
旧姻，旧日的姻亲（即诗中之「我」）；特，匹偶，新特即新配偶。「不思旧姻，求尔新特」斥对方不念故旧、别求新欢。
义理成不以富，亦祗zhī以异
成（诚），实在；祗zhī（zhī），只、仅；异，喜新好异、见异思迁。谓你弃我求新，实非图其家富，不过喜新厌旧而已，点破薄情真相。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见弃归宗

《我行其野》写一个为婚姻远投他乡、却被夫家厌弃之人的怨与归。诗人「婚姻之故」远来依就，对方却「不我畜」——不肯收留供养，于是她行野采苦菜聊以糊口，决意「复我邦家」，末了更直斥对方「不思旧姻，求尔新特」的喜新厌旧。《毛诗序》读作「刺宣王」、刺婚俗败坏，朱熹xī解为依婚不见收恤之诗，后人多视为弃妇愤而归宗的怨刺之作。

二、章法 · 恶物贯穿的重沓tà

全诗三章，以行野所见所采的恶物贯穿：首章「蔽芾fèi其樗chū」之恶木，次章「言采其蓫chù」之苦菜，末章「言采其葍fú」之恶草。樗chū、蓫chù、葍fú一线递换，既是行野充饥的实景，又层层映衬婚姻之苦、生计之窘。前两章重沓tà写见弃归志，末章则陡转直斥薄情，于重章中见笔锋之变。

三、手法 · 以恶物起兴

诗以「行野采恶菜」起兴，别具苦味。樗chū为臭椿、材恶味臭，蓫chù、葍fú皆苦劣野菜——所遇之物无一可意，正如所托之人无一可依；采恶菜以充饥，正写见弃后生计之无着。兴象与处境浑然相生，使「我行其野」四字一出，孤苦凄凉之境便扑面而来，是《诗经》以景起情、物我相映的好例。

四、诛zhū心之笔 · 亦祗zhī以异

末章「成不以富，亦祗zhī以异」是全诗最有力的一笔。前两章只诉己之被弃，末章则直揭对方负心的真相：你弃我求新，实在不是图新人家富，不过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罢了。不说自己如何可怜，而点破对方如何无理，由「自伤」转为「诛zhū心」，怨愤反而显得更冷峻、更有分量。

五、与《氓》互看及地位

《我行其野》与《卫风·氓》同写婚姻见弃、愤而归宗，可相参看：《氓》以叙事见长，细写从恋到弃的全程；此篇则以行野采菜的片段写当下的怨与决，更见含蓄。二者共同构成《诗经》「弃妇诗」的双璧。「不思旧姻，求尔新特」遂成写喜新厌旧、始乱终弃的经典语象，影响及于后世大量的闺怨、弃妇题材。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