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颂 · 闵mǐn予小子之什 · 其五

载芟shān

春籍田、备耕种获、报祭祖先的农事长歌
题解《载芟shān》是《周颂·闵mǐn予小子之什》的一篇，旧说为春日籍田、祭社稷jì以祈年的农事乐歌，是《周颂》中规模最大、写农事最详的篇章之一。全篇分四章（按原文章次），由开荒除草、千人耦ǒu耕写起，备述男女老少齐力下田、播种百谷、禾苗生长、丰收满仓，进而酿酒祭祖、行礼祈福，终以五谷之香、家国之光，言此非自今始、自古如此。《颂》多颂祖德、告神明，此篇却把整个农耕——除草、耕作、播种、生长、收获、报祭——完整地铺写出来，是周人「以农立国、报本祈年」的生动长卷。《毛诗序》以为春籍田而祈社稷jì之诗；它与《良耜sì》合称农事诗的双璧，是研究上古农业、籍田之礼的核心文本。

载zài芟shān载zài柞zé，其qí耕gēng泽zé泽zé。千qiān耦ǒu其qí耘yún，徂cú隰xí徂cú畛zhěn。侯hóu主zhǔ侯hóu伯bó，侯hóu亚yà侯hóu旅lǚ，侯hóu彊jiàng侯hóu以yǐ。

又是割草、又是砍树，把那地耕得松松软软。上千对农夫一齐耘田，走向低湿的洼地，走向田间的小路。有家长、有长子，有次子、有众子弟，有帮工、有佣耕的人。

有yǒu嗿tǎn其qí馌yè，思sī媚mèi其qí妇fù，有yǒu依yī其qí士shì。有yǒu略lüè其qí耜sì，俶chù载zài南nán亩mǔ，播bō厥jué百bǎi谷gǔ。实shí函hán斯sī活huó，驿yì驿yì其qí达dá。

送饭的声音多响啊，送饭的妇人多美啊，下田的男子多壮啊。那锋利的耜sì啊，开始在南面的田里耕作，播下各种谷物。种子含着生机，一片片地破土而出。

有yǒu厌yàn其qí杰jié，厌yàn厌yàn其qí苗miáo，绵mián绵mián其qí麃páo。载zài获huò济jì济jì，有yǒu实shí其qí积jī，万wàn亿yì及jí秭zǐ。为wèi酒jiǔ为wèi醴lǐ，烝zhēng畀bì祖zǔ妣bǐ，不bù洽qià百bǎi礼lǐ。

禾苗中有早熟出众的，长得茂盛整齐，连绵不断。收获的庄稼多得很，堆积起来又厚又实，多到千万亿万。酿成清酒和甜醴lǐ，献祭给先祖先妣bǐ，用以遍行各种祭礼。

有yǒu飶bì其qí香xiāng。邦bāng家jiā之zhī光guāng。有yǒu椒jiāo其qí馨xīn，胡hú考kǎo之zhī宁níng。匪fěi且qiě有yǒu且qiě，匪fěi今jīn斯sī今jīn，振zhèn古gǔ如rú兹zī。

酒食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这是邦国的荣光。还有那椒酒的芬芳，祈愿长寿安宁。这丰盛并非自今日才有，也并非如今才这样，自古以来就一直如此。

逐章精读
载芟shān载柞zé，其耕泽泽。千耦ǒu其耘，徂cú隰xí徂cú畛zhěn。侯主侯伯，侯亚侯旅，侯彊jiàng侯以。
首章写开荒耕田、众人齐作。「载芟shān载柞zé」的「载」是发语词、「芟shān」(shān)训割草、「柞zé」(zé)训砍除树木，谓又割草又砍树以开辟田地；「其耕泽泽」的「泽泽」（一作「释释」）状土经耕治而松软之貌。「千耦ǒu其耘」的「耦ǒu」(ǒu)是二人并耕（耦ǒu耕）、「耘」训除草、耕作，「千耦ǒu」谓上千对农夫一齐耘田——极写并耕之众。「徂cú隰xí徂cú畛zhěn」的「徂cú」(cú)训往、「隰xí」(xí)是低湿之地、「畛zhěn」(zhěn)是田间小路，谓走向洼地、走向田垄。「侯主侯伯」以下连用「侯」（发语词，犹「维」）领起六者：「主」指家长、「伯」指长子、「亚」指次子、「旅」指众子弟、「彊jiàng」（强）指有余力的帮工、「以」指受雇佣耕之人——遍举一家上下、内外耕者，写举族同耕之盛。此章纯写开田耕作的劳动场面，由芟shān柞zé、耦ǒu耕、徂cú隰xí，到众人齐作，气象阔大，是上古集体农耕的实录。芟shān柞zé开荒、千耦ǒu耘田，举族上下齐力下田。
有嗿tǎn其馌yè，思媚其妇，有依其士。有略其耜sì，俶chù载南亩，播厥jué百谷。实函斯活，驿yì驿yì其达。
次章写送饭下田、播种发芽。「有嗿tǎn其馌yè」的「嗿tǎn」(tǎn)状众人饮食之声、「馌yè」(yè)是送到田间的饭食，谓送饭之声多响（一说状众食之声）；「思媚其妇」的「思」是语助、「媚」训美、可爱，谓送饭的妇人多么美好；「有依其士」的「依」训壮盛（一说「依」训爱），「士」指下田的男子，谓下田的男子多么壮健——三句写农忙时田头送饭、男女同劳的温馨场面。「有略其耜sì」的「略」训利、锋利、「耜sì」(sì)是耒lěi耜sì（翻土的农具），谓那锋利的耜sì；「俶chù载南亩」的「俶chù」(chù)训始、「载」训事、「南亩」即向阳的田地，谓开始在南亩耕作（此句又见《良耜sì》《大田》）。「播厥jué百谷」谓播种各种谷物；「实函斯活」的「实」即种子、「函」(hán)训含、「活」训生机，谓种子含着生机；「驿yì驿yì其达」的「驿yì驿yì」(yì yì)状破土而出、接连不断之貌、「达」训出、长出，谓禾苗一片片地破土而出。此章由送饭下田，写到利耜sì耕南亩、播谷、种子含生、苗芽破土，把播种与萌发的过程写得生意盎àng然，由耕而播、由播而生，承首章而进。田头送饭、男女同劳，利耜sì播谷，种含生机而苗破土。
有厌其杰，厌厌其苗，绵绵其麃páo。载获济济，有实其积，万亿及秭zǐ。为酒为醴lǐ，烝zhēng畀bì祖妣bǐ，不洽百礼。
第三章写禾苗茂盛、丰收报祭。「有厌其杰」的「厌」(yā)训饱满、美好（一说训压、众盛），「杰」训特出、早熟出众的禾，谓禾中有早熟出众者；「厌厌其苗」的「厌厌」状苗之茂盛整齐；「绵绵其麃páo」的「绵绵」状连绵不绝、「麃páo」(biāo)训耘、或训苗之繁盛（一说指耘苗之事），谓禾苗连绵繁盛。「载获济济」的「获」即收获、「济济」(jǐ jǐ)状收获之多而众；「有实其积」的「实」训厚实、「积」即堆积的庄稼，谓堆积厚实；「万亿及秭zǐ」的「秭zǐ」(zǐ)是极大之数（参《丰年》），极言收成之多。「为酒为醴lǐ」的「醴lǐ」(lǐ)是甜酒，谓以新谷酿成清酒甜醴lǐ；「烝zhēng畀bì祖妣bǐ」的「烝zhēng」(zhēng)训进献、「畀bì」(bì)训予、「祖妣bǐ」(zǔ bǐ)即先祖先妣bǐ，谓献祭于祖先；「不洽百礼」的「洽」训合、遍及、「百礼」即众礼（「不」一说为语助、或读为「丕pī」大，意谓大合于百礼、遍行众礼）。此章由禾苗之茂、收获之丰，转到酿酒祭祖、行礼，承前两章「耕—播」而至「获—祭」，把农事由生长写到收获报祭，与《丰年》同一机杼zhù，是全篇由「农功」转入「报赛」的关键。禾苗茂盛、丰收满仓，酿酒醴lǐ以祭祖先、遍行百礼。
有飶bì其香。邦家之光。有椒其馨，胡考之宁。匪且有且，匪今斯今，振古如兹。
末章写祭飨xiǎng之香、祈福，并归本于自古如此。「有飶bì其香」的「飶bì」(bì)训食物的香气，谓酒食散发浓香；「邦家之光」谓这是邦国的荣光（丰收报祭，乃国之盛事）。「有椒其馨」的「椒」(jiāo)指椒酒、椒浆（以椒浸酒，取其香）、「馨」(xīn)训芳香远闻，谓椒酒之芬芳；「胡考之宁」的「胡考」训长寿、寿考（胡，大、寿；考，老），「宁」训安，谓祈愿长寿安宁——以椒酒之馨祈寿。「匪且有且」的「匪」即非、「且」训此（一说「且」训多、训今），「匪今斯今」谓并非如今才这样；「振古如兹」的「振」训自、「振古」即自古、「兹」即此，谓自古以来就一直如此——言丰收报祭乃古之常道、由来已久。此章由祭飨xiǎng之香（飶bì香、椒馨）、祈福（胡考之宁），归到「自古如兹」的追本，把一篇农事报祭之歌，收束于「报本反始、古今相承」的庄重之意。四章由开荒、播种、生长、收获，到酿酒祭祖、祈福追本，完整铺写了一个农耕的循环，是《周颂》中规模最大、写农事最详的长卷。祭飨xiǎng馨香、祈寿安宁，丰庆自古如此、报本相承。
字词注释
词义载芟shān载柞zé
载，发语词；芟shān(shān)，割草；柞zé(zé)，砍除树木。谓又割草又砍树以开辟田地——开荒之事。篇名「载芟shān」本此。
义理千耦ǒu其耘
耦ǒu(ǒu)，二人并耕（耦ǒu耕）；耘，除草、耕作。「千耦ǒu」谓上千对农夫一齐耘田——极写上古集体并耕之盛。
词义侯主侯伯
侯，发语词（犹「维」）；主指家长、伯指长子、亚指次子、旅指众子弟、彊jiàng（强）指帮工、以指佣耕之人。连举一家上下内外耕者，写举族同耕。
草木·物有略其耜sì
略，训利、锋利；耜sì(sì)，耒lěi耜sì，翻土的农具。谓那锋利的耜sì。「俶chù载南亩」言始耕于田。
义理实函斯活
实，种子；函(hán)，含；活，生机。谓种子含着生机。「驿yì驿yì(yì yì)其达」状苗芽接连破土而出。
草木·物有厌其杰
厌(yā)，饱满、美好（一说众盛）；杰，特出、早熟出众的禾。谓禾中有出众早熟者。「厌厌其苗」状苗之茂盛整齐。
词义万亿及秭zǐ
秭zǐ(zǐ)，极大的数目（古以亿亿为秭zǐ）。「载获济济，有实其积，万亿及秭zǐ」极写丰收之多。
义理烝zhēng畀bì祖妣bǐ
烝zhēng(zhēng)，进献；畀bì(bì)，予；祖妣bǐ(zǔ bǐ)，先祖先妣bǐ。谓以酒醴lǐ献祭于祖先——报赛之祭。
草木·物有飶bì其香 · 有椒其馨
飶bì(bì)，食物的香气；椒(jiāo)，椒酒、椒浆（以椒浸酒取香）；馨(xīn)，芳香远闻。写祭飨xiǎng酒食之芬芳，以椒酒之馨祈「胡考之宁」（长寿安宁）。
义理振古如兹
振，训自；振古即自古；兹，此。谓自古以来就一直如此——言丰收报祭乃古之常道，归本于「报本反始、古今相承」。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籍田祈年

《载芟shān》是春日籍田、祭社稷jì以祈年的农事乐歌，是《周颂》中规模最大、写农事最详的篇章。全诗由开荒除草、千耦ǒu耦ǒu耕写起，备述男女老少齐力下田、播种百谷、禾苗生长、丰收满仓，进而酿酒祭祖、行礼祈福，终言此乃自古如此。它把整个农耕循环完整铺陈，是周人「以农立国、报本祈年」的生动长卷。

二、章法 · 农功之全程

全篇四章，依农事进程层层铺展：首章开荒耦ǒu耕、举族同作，次章送饷xiǎng播种、种活苗达，三章禾茂获丰、酿酒祭祖，末章祭飨xiǎng馨香、祈福追本。由「耕」而「播」、而「生」、而「获」、而「祭」、而「福」，一岁农功之始终尽在其中，结构宏大而井然，是农事诗中最完整的全景。

三、手法 · 铺陈与生意

此篇以赋体铺陈见长，而处处含生意：「千耦ǒu其耘」写并耕之众，「有嗿tǎn其馌yè，思媚其妇，有依其士」写田头送饭、男女同劳的温馨，「实函斯活，驿yì驿yì其达」写种子萌发的生机，「有飶bì其香，有椒其馨」写祭飨xiǎng的芬芳。诗以众多叠字、铺排，把劳动的壮阔与丰收的喜庆，写得有声、有色、有味，生气勃勃。

四、礼制背景 · 春籍田祭社

周人重农，天子有春日亲耕籍田、祭社稷jì（土神、谷神）以祈年的礼制。《载芟shān》正是这类「籍田祈社」典礼的乐章——所写开荒、耦ǒu耕、播种、收获、酿酒、祭祖、祈福，正是籍田与报赛之礼的全过程。篇中「耦ǒu」（耦ǒu耕）、「南亩」、「耜sì」等，为研究上古农业制度与农具提供了珍贵材料。

五、地位与影响

《载芟shān》与《良耜sì》并称《周颂》农事诗的双璧，是《诗经》乃至上古文献中描写农耕最完整、最生动的篇章，历来为农史、礼制、训诂gǔ之学所重。它所展现的「举族同耕、男女协作、报本祈年」的农耕图景，凝结了周人「重本爱民、敬天报祖」的精神，其铺陈写实、即事抒情的笔法，也深刻影响了后世的田家、农事之诗。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