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颂 · 闵予小子之什 · 其六
良耜
秋报社稷、述耕耘收获以祭祖的农事歌
题解《良耜》是《周颂·闵予小子之什》的一篇，与《载芟》同为农事乐歌，旧说为秋日报祭社稷、答谢神祇之诗。全篇三章（按原文章次）：首章写锋利的耒耜耕于南亩、播种百谷，送饭的人带着筐筥而来；次章写戴笠持锄、除去苦草，禾稷茂盛、收割满堆；末章写谷堆高如城墙、密如梳齿，开仓贮粮、妇子安宁，宰杀大牛以祭，继承古人的祭礼。《颂》多颂祖德、告神明，此篇与《载芟》机杼相同，由耕耘写到收获报祭，是周人「农成则报、报本反始」的又一篇农事长歌。《毛诗序》以为秋报社稷之诗；它与《载芟》并称农事诗的双璧，「畟畟良耜，俶载南亩」「以似以续，续古之人」写尽农功之勤与报本之诚。
畟畟良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或来瞻女，载筐及莒，其饟伊黍。
那锋利深耕的耒耜啊，开始在南面的田里耕作。播下各种谷物，种子含着生机。有人来看望你们，挑着方筐圆筥，里面装的是黍米饭。
其笠伊纠，其镈斯赵，以薅荼蓼。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挃挃，积之栗栗。
他们的草笠编得紧密，手里的锄头铲下去，去除那苦草和水蓼。苦草水蓼腐烂了，黍稷便长得茂盛起来。收割时发出挃挃的声响，堆积起来栗栗满地。
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杀时犉牡，有捄其角。以似以续，续古之人。
谷堆高得像城墙，密得像梳齿。于是开启上百间仓房，百间仓房都装满了，妇人孩子都得以安宁。杀了那黄毛黑唇的大牛，它的角弯弯地翘着。用这祭礼来承继、来延续，延续古人留下的常法。
逐章精读
畟畟良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或来瞻女，载筐及莒，其饟伊黍。
首章写耕播、送饭。「畟畟良耜」的「畟畟」(cè cè)状耒耜锋利、深耕入土之貌、「良耜」即好的耒耜（耜 sì，翻土农具），谓那锋利深耕的好耜；「俶载南亩」的「俶」(chù)训始、「载」训事、「南亩」即向阳之田，谓开始在南亩耕作（此句又见《载芟》《大田》）。「播厥百谷」谓播种各种谷物；「实函斯活」的「实」即种子、「函」(hán)训含、「活」训生机，谓种子含着生机（亦见《载芟》）。「或来瞻女」的「或」即有人、「瞻」训看望、「女」(rǔ)同「汝」，谓有人来看望你们（指送饭者来田）；「载筐及莒」的「筐」是方形竹器、「莒」(jǔ)是圆形竹器（即筥），谓挑着方筐圆筥；「其饟伊黍」的「饟」(xiǎng)即饭食、「伊」是语助、「黍」(shǔ)是黄米，谓所送之饭是黍米饭。此章由利耜耕南亩、播谷种活，写到田头送饭，承《载芟》之意而起，把春耕播种、田间送饷的场景写得切实有味。利耜耕南亩、播谷种活，田头送来黍米饭。
其笠伊纠，其镈斯赵，以薅荼蓼。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挃挃，积之栗栗。
次章写除草、禾茂、收割。「其笠伊纠」的「笠」即斗笠、「伊」是语助、「纠」(jiū)训交错、编织紧密，谓草笠编得紧密；「其镈斯赵」的「镈」(bó)是锄类农具、「斯」是语助、「赵」训刺、铲（一说训锐），谓用锄铲地。「以薅荼蓼」的「薅」(hāo)训除草、拔除、「荼」(tú)是苦菜、「蓼」(liǎo)是水蓼（皆田间杂草），谓除去苦草水蓼。「荼蓼朽止」的「朽」训腐烂、「止」是语助，谓杂草腐烂（沤为肥料）；「黍稷茂止」谓黍稷因而茂盛——除草则苗壮，写耘苗之效。「获之挃挃」的「获」即收割、「挃挃」(zhì zhì)状收割禾穗之声，谓收割时挃挃作响；「积之栗栗」的「积」即堆积、「栗栗」状堆积众多之貌，谓堆积得栗栗满地。此章由戴笠持锄除草，写到禾稷茂盛、收割满堆，承首章「耕播」而至「耘获」，把除草、生长、收割的过程写得井然，由劳作而见收成。戴笠持锄除苦草，禾稷茂盛、收割满堆。
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杀时犉牡，有捄其角。以似以续，续古之人。
末章写积粮满仓、宰牲祭祖、继古之礼。「其崇如墉」的「崇」训高、「墉」(yōng)是城墙，谓谷堆高如城墙；「其比如栉」的「比」训密、并列、「栉」(zhì)是梳篦，谓密如梳齿——以墉、栉极写积粮之高、之密。「以开百室」的「百室」即众多仓房，谓开启上百间仓房；「百室盈止」谓仓房皆满；「妇子宁止」谓妇人孩子（一家老小）得以安宁——丰收则家室安康。「杀时犉牡」的「时」训是、「犉」(rún)是黄毛黑唇的大牛、「牡」(mǔ)即雄牲，谓宰杀这黄牛大牲以祭；「有捄其角」的「捄」(qiú)状角之弯曲长大之貌，谓其角弯翘。「以似以续」的「似」(sì)训嗣、继、「续」训延续，谓以此祭礼承继、延续；「续古之人」谓延续古人（先祖）所行之礼——归本于继承古之常法。此章由积粮满仓、妇子安宁，写到宰牲祭祖、继古之礼，承前两章「耕耘收获」而至「报祭」，终以「续古之人」收束。三章由耕播、耘获、积藏祭祀，把秋收报祭之事写得完整，与《载芟》同为农事报本的长歌。谷堆如墉、仓盈家安，杀牛祭祖以续古人之礼。
字词注释
草木·物畟畟良耜
畟畟(cè cè)，耒耜锋利、深耕入土之貌；良耜，好的耒耜（耜 sì，翻土农具）。谓那锋利深耕的好耜。篇名「良耜」本此。
词义俶载南亩
俶(chù)，始；载，事；南亩，向阳的田地。谓开始在南亩耕作。此句又见《载芟》《大田》，为农事诗写始耕的常语。
草木·物其饟伊黍
饟(xiǎng)，饭食；伊，语助；黍(shǔ)，黄米。谓送到田间的饭是黍米饭。「载筐及莒（筥）」言以方筐圆筥盛之。
草木·物以薅荼蓼
薅(hāo)，除草、拔除；荼(tú)，苦菜；蓼(liǎo)，水蓼。皆田间杂草。谓除去苦草水蓼，下接「荼蓼朽止，黍稷茂止」——除草沤肥则苗壮。
词义获之挃挃
获，收割；挃挃(zhì zhì)，收割禾穗之声。「积之栗栗」状堆积众多之貌。二句写收割与堆积之盛。
义理其崇如墉 · 其比如栉
崇，高；墉(yōng)，城墙；比，密、并列；栉(zhì)，梳篦。谓谷堆高如城墙、密如梳齿——极写积粮之多。
词义妇子宁止
妇子，妇人孩子（一家老小）；宁，安。谓丰收开仓、仓盈而家室安康。
草木·物犉牡
犉(rún)，黄毛黑唇的大牛；牡(mǔ)，雄牲。「杀时犉牡」谓宰此黄牛大牲以祭。「有捄(qiú)其角」状牛角弯翘长大。
典故以似以续 · 续古之人
似(sì)，训嗣、继；续，延续。谓以此祭礼承继、延续古人（先祖）所行之礼——归本于「继古之常、报本反始」。
名句
- 畟畟良耜，俶载南亩。以锋利深耕的好耜始耕南亩起，是《诗经》农事诗写耕作的名句，与《载芟》同一机杼。
- 以似以续，续古之人。言以祭礼承继、延续古人之常法，是表达「报本反始、继古之礼」的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秋报社稷
《良耜》是秋日报祭社稷、答谢神祇的农事乐歌，与《载芟》同类。全诗由利耜耕播、田头送饭写起，述除草耘苗、禾稷茂盛、收割满堆，进而积粮满仓、妇子安宁、宰牛祭祖、继古之礼。所写在农功之成、报本之诚，是周人「农成则报、报本反始」的又一篇农事长歌。
二、章法 · 耕耘与收报
全篇三章，依农事进程铺展：首章「耕播送饷」——利耜耕南亩、播谷送饭；次章「除草收割」——薅荼蓼、禾稷茂、获挃挃、积栗栗；末章「积藏报祭」——仓盈家安、杀牲祭祖、续古之礼。由耕而获、由获而祭，层层相承，与《载芟》详春耕者恰成秋获之配，互为终始。
三、手法 · 写实与比况
此篇写实而善比况：「畟畟」状耜之利、「挃挃」状割之声、「栗栗」状积之多，皆以叠字摹农事；「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城墙、梳齿比谷堆之高密，「有捄其角」状牛角之弯翘，皆即物设喻、形象生动。劳作之勤、收成之盛、祭牲之实，在这些比况叠字中历历可见。
四、礼制背景 · 秋报与续古
周人于秋收之后，报祭社稷（土神、谷神）以答其佑，是为「秋报」。《良耜》正是这类「秋报社稷」典礼的乐章——所写耕耘收获、积粮宰牲、祭祖行礼，正是秋报之事；末句「以似以续，续古之人」尤见「继承古礼、报本反始」的精神，反映周人农事祭祀「春籍秋报、古今相续」的礼俗。
五、地位与影响
《良耜》与《载芟》并称《周颂》农事诗的双璧，一详春耕、一详秋获，共同构成《诗经》描写上古农业最完整的篇章，为农史、礼制研究所重。其「续古之人」的报本之诚、「妇子宁止」的丰年之乐，凝结了周人「重本爱民、敬天报祖」的精神；其写实摹物、即事见情的笔法，也为后世田家、农事之诗所祖，影响深远。
后世评说
- 毛诗序《毛诗序》：《毛诗序》以为：「《良耜》，秋报社稷也。」大意谓此乃秋日报祭社稷、答谢神祇之诗，故备述耕耘收获、积粮祭祖、继古之礼。
- 郑玄《毛诗笺》：郑玄笺大意以为：良耜深耕南亩、播谷种活，送饷者来；戴笠持锄、薅除荼蓼，禾稷乃茂；获积如墉如栉，开百室而仓盈、妇子安宁，杀犉牡以祭，所以续古人报本之礼。
- 朱熹《诗集传》：朱熹大意以为此秋报社稷之诗：自耕播、薅草、获积，至开仓、宰牲、祭祖，备写农功之成；终言「以似以续，续古之人」，盖报本反始、继先世之常礼。与《载芟》相为终始。
- 方玉润《诗经原始》：方玉润大意指出此篇与《载芟》互为终始：《载芟》详春耕、此篇详秋获；「如墉」「如栉」状积粮之盛，「妇子宁止」见丰年之乐，「续古之人」归报本之诚，笔笔写实，是农事诗中与《载芟》并峙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