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本章开篇即是《老子》工夫论最浓缩的两句:「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把心境推到「虚」的极致,把工夫守在「静」的笃实处。万物纷纷生发起来,我便以此(虚静之心)观看它们的「复」(回归之相)。「致」即推到、达到;「极」即极致。「致虚极」即把心之虚推到最虚——不是简单的「空荡」,而是把一切人为的执取、概念、欲念都松开。「守」即持守;「笃」即笃实、深厚。「守静笃」即把静定的工夫守到最深处——不是浅尝辄止的安静,而是骨子里的安定。「虚」是体之态、「静」是用之姿;「极」「笃」二字使之不浅尝。「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一句尤为重要:「并作」即纷纷兴起;「观复」即观看万物「回归」的样子——「复」是《周易·复卦》「一阳复始」之复,即「往而能返、动而能归」的回归之相。得道者不是不看万物之兴,而是在万物纷纷之中看到它们「终归要回」的那一条暗线。这是中国「观复」哲学的最早表述,为下文「归根复命」一段铺底。——致虚守静不是不看万物,而是在万物之兴中看见「往而能返」的那条暗线。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
上节言「观复」,本节即详言「复」之实:「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万物形形色色(「芸芸」即纷繁众多之状),各自都要回归到自己的「根」;回归到根,就叫做「静」;这就叫做「复命」(回到生命的本然)。「夫」(fú)是发语词;「芸芸」是形容花草纷繁、引申为万物纷繁。万物虽然纷纭,但都有一个共同的归宿——「各复归其根」。「根」是什么?是道、是本然、是未分化之前的那一态。「归根曰静」一句尤精:万物纷动之相皆是表,其内在的本质恰是「静」——动而能归静,方是真静;纯然不动者反非静(如死物)。「复命」二字尤要紧。「命」即「生命之本然」「天所赋之性」。「复命」即「回到生命本然的轨道上」——不是回到母腹、不是退回到婴儿,而是回到「这就是这样」的本然状态。中国哲学中「复性」「率性」「明心见性」诸论,皆从此「复命」二字发端。本节由「观复」之相进入「归根复命」之理——看见的不只是万物归根的现象,而是「归根即静、即复命」的本然。——万物纷纭终归其根——「归根曰静、复命曰常」,看似平淡,是中国哲学最深的一条暗线。
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本节由「复命」推到「常」与「明」:「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复命」就叫做「常」(恒常之道);知道这「常」,就叫做「明」(真正的明白);不知「常」而妄自造作,就要招凶。「常」即恒常、不变、本然如此——万物归根、复命是恒常的轨道,不是偶然现象。「知常」即「知道这恒常之轨」;「明」即真正的明白、洞照(与一般的「聪明」「博知」不同)。老子在《老子》中给「明」字一个高规格的定义:「明」不是知道很多事情,而是「知常」一事即明。「不知常,妄作凶」一句极其沉重:若不知万物有「归根复命」的恒常轨道,便会以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造作、可以无视规律地折腾——结果必招凶咎。中国历史上多少王朝、多少个人,都是「不知常而妄作」者;「妄作凶」三字是老子对一切违逆「常道」之行为的预警。本节由「相」入「理」,由「理」入「警」:从「归根」之相,到「常」之理,再到「不知常即凶」之警,理路一层比一层切。——「知常曰明」——真正的明白不是知道得多,而是看清这条「归根复命」的恒常之轨。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末段是《老子》中最绵密的层递句之一:「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知道「常」便能「容」(包容一切);「容」便能「公」(无私公正);「公」便能「王」(成为众人所归之主);「王」便能「天」(与天合德);「天」便能「道」(与道合一);「道」便能「久」(恒久长存);至此,便「没身不殆」(终身不会陷入危险)。「容→公→王→天→道→久→不殆」是一根七节的链条,由内到外、由低到高、由人到道。起点是「知常」,因为知道「归根复命」之常,所以能包容一切现象的兴起(容);因为能容,所以不偏私(公);因为公,所以为众人所归(王);因为王(不偏私治众),所以与天合德;因为合天,所以合道;因为合道,所以长久;因为长久,所以终身不陷入危险。这一层递句的妙处在「无一节是另加」——每一节都是上一节的自然结果。「没身不殆」四字是全章的归宿:知常者,终身平安。这是老子献给读者最具实用价值的一条「保身保家保国」之道——其根却不在术,而在「知常」二字。——知常→容→公→王→天→道→久→不殆——一条由「明常」通到「不殆」的七节链条。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道德经》工夫论与境界论结合得最完整的一章。在《老子》全书结构中,本章与第十章「玄德」、第十五章「七容」、第二十章「我独异于人」共同构成「工夫—境界—人格」一组核心章群。本章独贡在「观复」一笔——把「致虚守静」与「万物并作」结合起来,破除将老子工夫读为「闭目塞听」的可能。对后世影响极深——「致虚守静」「归根复命」「知常曰明」「没身不殆」皆成为传诵不衰的金句,渗入禅宗、宋儒、明儒甚至养生学各个领域。
二、结构脉络
全章可分四节,由工夫入境界、由境界入应用:第一节「致虚极……吾以观复」——立工夫之纲;第二节「夫物芸芸……是谓复命」——立观看之实;第三节「复命曰常……妄作凶」——立认识之理;第四节「知常容……没身不殆」——以七节层递推到极致。「立工—观实—立理—层递」四步,由内到外、由小到大、由当下到长久,理路绵密如丝。尤其末段七节层递句,是《老子》中最连贯的一段「因果之链」。
三、核心思想 · 观复与知常
本章思想之根有两条:「观复」与「知常」。「观复」是工夫之法——得道者不是不看万物之兴,而是在兴中看见归;「知常」是认识之果——知道「归根复命」是恒常之轨,便是「明」。二者一动一定、一观一知:观复是动态的看,知常是定态的明。得道者以「致虚守静」之心去「观复」,在观复中得到「知常」,在知常中获得「容、公、王、天、道、久、不殆」之全幅效益。这是中国「以静观动、以一知万」哲学最早、最浓缩的表述。
四、与《周易·复卦》互读
本章「观复」二字与《周易·复卦》关系极深。复卦《彖》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言「一阳来复」之中可见天地之心。老子之「观复」与《易》之「见天地之心」实为一脉——皆是在万物之动中看见那条「往而能返」的暗线。二家虽各有其旨(《易》重「来」、《老》重「归」),但「观往来反复」的思维方式是相通的。宋儒「观复堂」「主静立人极」诸论,皆由《易》《老》二者交融而出。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犯的毛病有三:一是把「致虚守静」读成闭目塞听——其实「致虚」是心之态,「守静」是工夫之姿,并非要你不看不听;苏辙「圣人非弃万物以观虚也,乃观万物之复以见虚也」之解最为透彻;二是把「复命」读成「回到生命的原点」(如退回婴儿、退回母胎)——其实是「回到本然」「回到这就是这样的本然状态」;三是把「知常」当作高深玄理——其实「常」就是「归根复命」这条恒常之轨,并非什么神秘不可知之物。正确的读法是:先把「观复」二字读透——在每一件兴起的事中看见它「终要归」的那一头;再把「知常」二字读熟——知道这「归」是常轨,便算入了老子之门。
本章金句
- 致虚极,守静笃。[致虚守静]成语「致虚守静」之直接出处。中国哲学中「主静」工夫之最早系统表述。影响远至禅宗「定」、宋儒「主敬」、明儒「致良知」诸论。
-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观复]中国「观复」哲学之源。「在万物之兴中看见归」之笔法,为后世「即动而静、即有而无」诸论之根。
- 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复命]《老子》中对「明」字的高规格定义:「明」不是博知,乃「知常」一事即明。为后世「明心见性」一脉之远祖。
- 不知常,妄作凶。[妄作凶]对一切违逆常道之行为的最沉重预警。中国历史上多少王朝、个人,皆栽在「不知常」三字上。
-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没身不殆]《老子》中最绵密的七节层递句。由「知常」推到「没身不殆」,把个人工夫与天下长久打通。成语「没身不殆」之出处。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此章注最得「以无为本」之意:「以虚静观其反复。凡有起于虚,动起于静,故万物虽并动作,卒复归于虚静——是物之极笃也。」他指出:「致虚守静」并非外加之工夫,而是「回到万物本来之态」的认识;万物之动皆起于静,故卒归于静——这是「物之极笃」(事物最真实的归宿)。「贵无」一系在此章发挥得极透。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养生治国并读此章:「致虚极」即「得道之人去情欲,心不为外物所动」;「归根曰静」即「人当归其根本——根本即元气」。他把「复命」转读为「还其本性、得长生」——把哲学之论转为养生之诀。末句「没身不殆」更直释为「身没而不危」——把全章工夫与寿命直接挂钩。为后世养生家之经典依据。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此章重在「观复」二字:「圣人非弃万物以观虚也,乃观万物之复以见虚也。万物之兴,皆有所归——观其归,则虚静之妙现矣。」他指出:「致虚守静」不是闭目塞听,而是在「万物并作」之中看见「各复归其根」——在动中看静,在有中见无。这一解最得本章之活泼气象,破后世「静坐绝物」一类误读之力甚强。
- 成玄英《老子义疏》:成玄英以重玄学疏此章,特拈出「知常曰明」一句:「常者,不变之理;明者,照达之智。知常即照达不变之理,故曰明。妄作者,逆理而动也;逆理则凶——理之必然。」他把「常」「明」直接连成「不变之理」与「照达之智」,把老子之「明」从一般智慧拔到「重玄之明」——为后世禅宗「明心」、宋儒「明德」之论留下接榫。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指出本章是《老子》工夫论与境界论结合得最完整的一章。他特别强调「观复」二字之重要——「复」是「往而能返」之意,得道者不是不看万物之兴,而是在兴中看见归。他亦点出:本章末段七节层递句「容→公→王→天→道→久→不殆」把个人之「知常」推到天下之「久安」,是中国「修身—齐家—治国—长久」一线政治哲学的早期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