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本章承上章「大道废，有仁义」之论而推到极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断绝「圣」、抛弃「智」，百姓的利益反而百倍；断绝「仁」、抛弃「义」，百姓反而恢复「孝慈」；断绝「巧」、抛弃「利」，盗贼便没有了。三组「绝—弃」，针对三对名相：「圣智」（圣人之名号与智巧之知）、「仁义」（仁义之德目）、「巧利」（机巧之术与求利之心）。三组对偶之逻辑同上章：正因为上位者把「圣、智、仁、义、巧、利」立为名号去推崇，民间才围着这些名号去争、去伪、去盗；若上位者「绝」之「弃」之，民间反而回到自然——「民利百倍」「民复孝慈」「盗贼无有」便是「绝—弃」之果。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绝仁弃义」却「民复孝慈」——这是全章最具悖论性的一笔：废弃「仁义」之名号，反而恢复「孝慈」之实质。为什么？因为「仁义」一旦立为名号，便引人去「为仁义之名」而行（即「下德」），本然的孝慈反而被名号所遮蔽；若废其名号，本然之孝慈反得自然流露。这与第三十八章「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之分判一脉相承。「绝圣弃智」三句的锋利，影响后世庄子《胠箧》、魏晋名士「越名教而任自然」、明清李贽「童心说」诸论，皆以此为远祖。——断绝名号反得其实——废「仁义」而孝慈复，废「巧利」而盗贼无。
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末段是全章的正面立法：「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上面这三对「绝—弃」（圣智、仁义、巧利）只是作为「文」（文采、规范、表面文饰）来说还不够；所以要让百姓有所归属（一作「有所遵从」）：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文」即「文饰、规范、表面之文」；「文不足」即「仅作文饰之诫还不够」——「绝圣弃智」等三句虽锋利，但仅是「破」，尚不足以「立」；必须要立一个正面的归宿，让人有所归向。「故令有所属」——所以要让百姓有所归属。归属于什么？四个字：「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见素」即显现素质（「素」是未染色的丝、引申为本色）；「抱朴」即怀抱朴质（「朴」是未雕琢的木、引申为本质）。「素」「朴」两字皆是《老子》全书反复出现的核心意象——代表「未经人为加工的本然」。「少私寡欲」即减少私心、稀薄欲望。这四字之轻重：「见素抱朴」是态度（保持本然）、「少私寡欲」是工夫（减少私欲）；二者合言便是「回到本然之朴、减去多余之私」。全章自「三绝三弃」之破，到「素朴寡欲」之立——破立俱备，方算完整的「老子之政」。这四字也是中国「以素朴为美」之审美观的最早表述，影响远至宋元理学、明清文人之尚朴诸风。——破要彻底，立要朴素——「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八字是老子献给后世的归属之地。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道德经》中最具「破立」结构的一章，也是承上章「大道废，有仁义」之论而推到极致的一章。在《老子》全书结构中，本章与第十八章「大道废」、第三十八章「失道而后德」共同构成「文明批判」一组核心章群——十八章揭其机理、本章立其归宿、三十八章绘其阶梯。本章对后世影响极深——庄子《胠箧》篇之锐利批判、魏晋阮籍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之论、明清李贽「童心说」之疾呼、现代「反智反伪」诸思潮，皆与本章思想渊源深厚。「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八字亦为中国素朴美学之最早表述。
二、结构脉络
全章可分两节，结构对称而清晰：第一节「绝圣弃智……盗贼无有」——三组「绝—弃」立其破，针对「圣智、仁义、巧利」六种名号，提出彻底断弃；第二节「此三者以为文不足……少私寡欲」——以「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八字立其立，给百姓一个正面的归宿。「破—立」两节恰好对称：前节破其名（三对名号一一断弃），后节立其实（素朴寡欲为归属之地）。这种「破立俱备」的结构，是《老子》全书中独有的——比第十八章纯「破」之笔法更完整。
三、核心思想 · 破名以存实
本章思想之根在「破名以存实」一悖论。老子之「绝—弃」并非「废其实」，乃「废其名」——废「仁义」之名，本然之「孝慈」反而恢复（民复孝慈）；废「圣智」之名，民利反而百倍；废「巧利」之名，盗贼反而无有。为什么「废名」反「存实」？因为名号一立，便引人为名号而行——为「仁义之名」而行的「仁义」，已是「下德」（三十八章）；为「圣智之名」而行的「圣智」，已是机巧；为「巧利之名」而行的「巧利」，已是争夺之源。去其名，反得其实——这是老子最深的一笔政治哲学。末以「见素抱朴」立归宿——保持本然、减少私欲，便是「实」之所在。
四、与第十八章 · 三十八章互读
本章与第十八章、第三十八章构成《老子》文明批判的三部曲：十八章揭其机理（大道废而仁义出，是「兴起即丧失」之悖论）；本章立其归宿（破其名以存其实，归于见素抱朴）；三十八章绘其阶梯（道—德—仁—义—礼的五级下降序列）。三章合读，老子对「文明—道德」的全幅洞察可见：十八章是「诊断」、本章是「治法」、三十八章是「全程图」。缺其一，皆不能见老子在这个问题上的完整思路。尤其本章「见素抱朴」之立，正是为防止读者把十八、三十八章读为「废德废仁」之极端——破立俱备，方算完整。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犯的毛病有三：一是把「绝圣弃智」「绝仁弃义」读成「老子反对圣智仁义」——其实「绝—弃」针对的是「名号」与「形式」，并非「实质」；苏辙「废其名而其实自存」之解最为透彻；二是把「见素抱朴」读成「回到原始野蛮」——其实「素朴」是「未经雕琢之本然」，并非否定文明，乃否定「文饰」；三是把「少私寡欲」读成禁欲主义——其实「少、寡」即减少、稀薄，并非「无私无欲」（那是不可能的）。正确的读法是：把本章与十八章合读——十八章告诉你「兴起即丧失」的机理，本章告诉你「破名以存实」的治法；再把「见素抱朴」四字当作日常的镜子——凡处处感觉到要「立名号、求标榜」时，便要警觉自己是否已远离「素朴」。
本章金句
-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圣弃智］成语「绝圣弃智」之直接出处。中国思想史上最锐利的「反名教」表述之一。庄子《胠箧》「绝圣弃知，大盗乃止」即承此。
-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全章最具悖论性的一笔。废「仁义」之名而「孝慈」复——为后世「破名以存实」诸论之远祖。
- 绝巧弃利，盗贼无有。对「巧利」之诫的浓缩。与三章「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相承——塞乱源于上位者之取舍。
-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见素抱朴］成语「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之直接出处。中国「以素朴为美」审美观的最早系统表述。影响后世宋元理学、明清文人之尚朴诸风。
历代评说
- 韩非《韩非子·解老》：韩非以法家立场读此章，独取「绝巧弃利，盗贼无有」一句：「巧者，乱之始也；利者，争之源也。君不示巧、不贵利，则臣下无所争，盗贼无所起。」他把老子之诫直接转读为「君主之术」——君不示巧不贵利，便是塞乱源。「绝圣弃智」一句他亦取以为「君不显智」之据。把哲学之论与人君之术结合起来，是韩非读《老》的典型笔法。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此章注最得「以无为本」之意：「圣智，才之善也；仁义，行之善也；巧利，用之善也。直云『绝』，文甚不足。』」他指出：「圣智、仁义、巧利」皆是「善之名」，若仅以「绝」言之，意未尽——故下文以「见素抱朴」补之。王弼之解最得本章「破立俱备」之结构。「以无为本」一系在此章发挥得颇有力度。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此章最为持平：「老子非欲废圣智仁义巧利也，乃恶其立为名以累人也。见素抱朴而仁义自存，少私寡欲而圣智自现——此老氏之深旨。」他指出：本章「绝—弃」之意非「废其实」，乃「废其名」——废其名，则其实自显。这是宋人调和儒道之笔的最佳代表，亦最得本章之精微。
- 王夫之《老子衍》：王夫之于此章颇有警觉：「老氏言『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破执之言也，深得其用；然若执之以为可废圣智仁义之实，则人伦尽废。」他既肯定老子破执之锋利，又警告若把「绝—弃」推为「废—去」，便是大谬——因为「破其名」与「废其实」是两回事。本章末段「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八字，正是为防止读者堕入「废其实」之极端。船山的警觉读法尤为切要。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指出本章是《老子》「破立俱备」的典范一章。他特别强调：「绝圣弃智」之「绝」「弃」二字针对的是「名号化」「形式化」的「圣智、仁义、巧利」，并非否定其实质。他亦指出：本章末「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是中国「以素朴为美」审美观的最早系统表述——为后世宋元理学、明清文人之尚朴诸风留下根脉。从郭店楚简本《老子》看，本章「绝圣」「绝仁」诸语在最早的版本中作「绝智弃辩」「绝伪弃虑」，锋芒比通行本稍缓，但「破—立」的结构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