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 · 道篇

道篇第20章

第 20 章 · 异于俗学
春秋 · 老聃 │ 原文 · 字音 · 字义 · 白话 · 评说
导读  本章是《老子》中自况意味最浓的一章,几乎可读作老子的「自画像」。全章以「绝学无忧」破题,先把世俗以名相分高下的「学」悬置起来;再以「众人熙熙、我独怕」「众人有、我独若遗」「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三组对比,把一个不与世同欢、不与人同察的修道者形象层层勾出;末以「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一笔点醒:我之所以独,不在故作清高,而在所贵者乃道之本。读这一章,不可读成愤世疾俗,要读出其中「外冷内深」的体道者之味。
唯阿善恶

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开篇四字「绝学无忧」如惊雷:丢开那种增量式的「学」,反而再无忧患。此「学」并非泛指一切知识,而是上一章末「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所对治的那种逐名逐利、繁文缛节、增益巧伪之学。紧接着两组对比拷问读者:「唯之与阿」——「唯」(wěi)是恭敬的应答,「阿」(ē)是怠慢的应答;古礼上「唯」之于「阿」差以毫厘,世人却据以分尊卑。「善之与恶」——好与坏的判分,看似分明,骨子里又能差出多少?两句一齐把世俗一切「以名相分高下」的学问悬置起来。可话锋立刻一转:「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但人世共惧之事,自己也不能完全不畏。这一句常被忽略,其实极重要:老子不是教人玩世不恭、目无礼俗,而是说:可以看穿名相之虚,但不可在世间故作惊俗、自外于人情。「绝学」是内里的松开,不是外在的逞强。——「绝学」是内里松开了名相之执,「不可不畏」是外面照常守住人情——一松一紧,方为真懂。

众人熙我独泊

其未央哉zhòng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怕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léiléi若无所归

「荒其未央哉」——「荒」是辽阔无际,「未央」即「无穷尽」,老子先长叹一声:人心可逐之欢、可竞之名,茫茫然没有边际。随即铺出众人之相:「zhòng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熙熙」是兴奋扰rǎng之貌;「太牢」是牛、羊、shǐ三牲齐备的最高祭飨;「春登台」即春日登高台远眺——两个比喻一指口腹之乐、一指目极之欢,写尽世人沉醉于声色繁华的样子。笔锋一转回到「我」:「我独怕其未兆」——「怕」(pò)通「泊」,dàn泊安静貌;「未兆」是没有任何征象、未起任何动念,像一片尚未泛起lián漪的水面。「如婴儿之未孩」——「孩」音 hái,此处通「咳」,指婴儿初露的笑声;如尚未学会笑的婴儿,无所欣然、无所厌然。「léiléi若无所归」——「léiléi」(lěi lěi)疲倦慵散貌;像个无家可归的人,不知该把自己安放到哪一处热闹里。三句把「我」写得近乎落寞,可正是这落寞,才衬出众人之喧的可疑。——众人熙熙如赴盛宴,我独像未笑的婴儿——不是冷漠,而是不肯被现成的热闹定义自己。

愚人之心

zhòng人皆有,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dùndùn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再起一组对比:「zhòng人皆有,而我独若遗。」「有」是满满当当、绰绰有余;「若遗」是好像丢了什么、缺了什么。众人在拥有上向外攀比,我反而像一无所有、若有所失之人。随即一句自嘲式的喟叹:「我愚人之心也哉!dùndùn。」——我这颗愚人之心啊,浑浑dùndùn、混茫不分。这里的「愚」不是真愚,而是不自作聪明、不分析割裂的浑成之相,与第二十八章「复归于朴」、首章「玄之又玄」相通。下两句对仗工整:「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昭昭」是明白外露、什么都看得清楚;「察察」是精明苛细、毫厘必辨;「昏」是不自显明、「闷闷」是不自显察。「昭昭—昏」「察察—闷闷」两层一对,恰是「外显—内藏」「分别—浑成」之异。老子并非真要人糊涂,而是说:那种处处要显聪明、事事要论是非的状态,已远离了道之朴;真有所守者,外貌反似昏昏。——俗人贵在「分得清」,我贵在「不必分」——「昏」不是糊涂,是不肯把心切碎在每一件小事上。

贵食母

dàn其若海liù若无止zhòng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结段把笔意转向辽阔:「dàn其若海,liù若无止。」「dàn」(dàn)安静摇荡之貌,「liù」(liù)高风长鸣之声;自心如大海之深沉摇荡,又如长风之高远不止。前面三段写「我」之静、之愚、之昏,至此忽起开阔气象——并非真无所有,而是另有所寄。再起一句对比:「zhòng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以」此处即「用」、即「有为」,众人皆有所用、皆能干事;我却看上去顽冥不化、鄙陋拙朴。「顽」「鄙」二字老子并不避讳,反取以自况——这是甘居众下、不与人争的另一种气量。末了亮明本心:「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食母」即「以母为食」「从母而食」,比喻所贵者乃生养万物之根本——道。众人之贵在末(声色名利),我所贵在本(养我者之母);众人逐子,我独抱母——一字「母」字,把全章的散点收摄回道之根。这是《老子》自况之笔最深一段,写「修道者在世」之孤而不失其本。——众人贵其用、贵其华,我独贵那个「养我者」——一字「母」,把全章的孤寂收回到道根。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老子》中最具自传色彩的一章。全书多以第三人称谈「圣人」,此章却以「我独」一句反复自陈:「我独怕」「我独若遗」「我独若昏」「我独闷闷」「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六个「我独」成行,把一位悟道者在俗世中的孤而不失其本写得淋漓尽致。在《道德经》整体偏哲学化、偏箴言式的篇章中,本章独以诗意见长,故又被后世选家屡屡引为「老子之自画像」。

二、结构脉络

全章可分四节:首节以「绝学无忧」破题,借「唯之与阿」「善之与恶」两组对比,把世俗以名相分高下的「学」悬置;二节起「众人熙熙、我独怕」之对比,把外在喧腾与内在淡泊摆在一起;三节以「众人有、我独若遗」「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三对,层层把对比推到内在心相;末节笔锋一开,「dàn其若海,liù若无止」气象忽阔,终以「贵食母」一语点出全章之骨。「破—衬—对—归」四步,章法井然。

三、核心思想 · 异俗而贵本

本章思想之要在「我独异于人」与「贵食母」二语合读。「异」并非自高、亦非愤世,而是「不与世同其轻浮」;「贵食母」则给出此异之所以为异的理由——所贵者非声色名利之末,乃生养万物之母(道)。众人之轻在「逐子」(追逐枝末显相),「我」之重在「贵母」(守住生养之本)。懂得「贵母」二字,前文一切「dùndùn」「若昏」「顽似鄙」便都不再是消极退隐,而是为了守住那个真正可贵之物,对外可以舍掉的姿态。

四、与《庄子》互读

本章「我独」「众人」之笔法,对《庄子》影响极深。《庄子·逍遥游》「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人间世》「无用之用」、《大宗师》「不与物迁」,皆可视为此章「我独异于人」之延展;而「众人熙熙、如享太牢」之喻,几乎是庄子笔下「世俗之乐」的母题。老子写这种独立之姿尚显含蓄,庄子则把它推到极致——由此可见庄子之奇恣,根上仍是老子此章一脉。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容易踩两个坑:一是把「绝学无忧」读成「不学」「反智」——其实「绝」的是「逐名相之学」,且老子立刻补一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提示并非要离世独立;二是把「我独dùndùn」「我独若昏」读成消极颓废——其实下文「dàn其若海,liù若无止」一笔陡开,可见这「dùndùn」「闷闷」内里是何等深远。正确的读法是:把全章当作一首在「冷」中藏「深」的诗——外面看是落寞,里头是辽阔;落到结句「贵食母」三字,便知这落寞所守者为何。

本章金句

  • 绝学无忧。全章题眼。后世「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即由此一脉。「绝学」非废学,乃绝那种以名相为业的学。
  •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对名相分别的根本拷问。魏晋玄学以「名教」与「自然」之辨,多由此发端。
  • zhòng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熙熙rǎngrǎng]千古描写世俗喧腾的名句。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rǎngrǎng,皆为利往」即化此意。
  • 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全章结穴。「贵食母」一语是老子在世自处的根本——众人贵其末,我独贵其本。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注此章重在「下士有以为」「圣人无以为」之分。他释「绝学无忧」为「下篇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绝学者,绝可学之学」;释「贵食母」为「食母,生之本也」,把全章读为修道者守本于无、舍逐于末的自陈,其「以无为本」之纲于此章亦见。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解此章。他释「绝学无忧」为「绝学不真之学」、「贵食母」为「贵用道以养神」。众人「熙熙」「昭昭」「察察」是耗神于外,「我独」「dùndùn」「闷闷」是返气于内——把全章一整套「俗/我」对比读成内炼养神之相,是河上一系的本色。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此章特拈「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一句:「老子非教人傲世也;众所共畏者,圣人亦畏之。」他指出:道家「绝学」并非外露其异、立异于世,而是内不为名相所囿、外仍循人情之常。苏辙这一解,正可矫后世「庄老即放达」之误。
  • 林希逸《老子鬳斋口义》:林希逸释此章最善体老子之孤:「此章句句皆是‘我独’二字所贯。」他指出:全章以「众人」「俗人」为衬,以「我独」为骨,正写一位悟道者在俗世中那种「外似孤陋、内贵食母」的处境。「我独异于人」非自高,乃自明。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称此章「最具诗的意境」,近乎一首散文体的自白诗。他强调「dùndùn」「闷闷」「顽似鄙」皆是反语自嘲,其下深藏的是「dàn其若海,liù若无止」的辽远胸襟。读这一章不能只看表面之冷,要听出冷下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