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德之容,唯道是从。
开篇八字:「孔德之容,唯道是从。」「孔」即「大」「甚」(古训「孔,甚也」「孔,大也」),「孔德」即至大之德;「容」此处不是「容貌」之容,而是「容受、容纳」之容——德所容受的内涵、所盛装的样子。「唯道是从」是倒装句,等于「唯从道」——只跟随「道」一者而行,不再依凭其他。这一句一开口便把「德」与「道」之关系定死:德不是另一种独立之物,它的全部内容、全部姿态,都仅仅是道在物上的呈现。「孔德」之所以为「孔」,正在它「无所从」于他物,唯一所从者是道;凡稍有所从于名利、声色、智巧者,都已不是「孔德」。这正是上接十七章「太上不知有之」、下启三十八章「上德不德」的关键句——德无独立之实,它的实在性完全来自道。——「孔德之容」者:德之大者,无别样可走,只是一路跟着道而已。
道之为物,唯恍唯惚。忽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忽兮,其中有物。
下笔即知道之难言:「道之为物,唯恍唯惚。」「恍惚」(huǎng hū)是个连绵词,写若有若无、似明似暗、欲见而未明之相。老子先承认:道作为「物」(这里「物」字勉强一用,等同二十五章「有物混成」之「物」),其呈现方式不是清晰的、轮廓分明的,而是恍恍惚惚、不容指实的。可紧接着两句,又把这「恍惚」翻过来一面看:「忽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忽兮,其中有物。」——在那一片恍惚里,并非什么都没有:里面隐含着「象」(图象、徵象),里面隐含着「物」(实有之物)。「象」是未成形之先的轮廓,「物」是已成形之后的实在;二者在恍惚中皆已具备。这一段是老子谈「道之有无相生」最具体的一笔:光说「无」会显得空洞,光说「有」又落入名相;唯以「恍惚之中有象有物」一语,才把「无中之有」「有中之无」那种亦虚亦实的状态说出。——道不是空无一物的虚空,而是一片「恍惚」中已具象、已具物的临产之相。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由「象」「物」再深一层:「窈兮冥兮,其中有精。」「窈」(yǎo)是幽深难见,「冥」(míng)是昏暗莫测;二字叠用,写道之深处幽冥不可窥探。可这幽冥之深处并不空无:「其中有精」——里面藏着一种「精」。「精」字不可读为后世「精气」之精的实物义,而是「最纯粹、最本真的那一点」——事物之所以然、所以生的那一点最微细的真实。老子立刻补两句保证:「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这一点「精」是极真实的,里面含有「信」。「信」即信验、可凭——道虽然不可见、不可名,却可以经由其作用得到验证;万物各正其性、各遂其生,便是它的「信」。这两句把「象—物—精—信」一路推到底:从外面隐约可见的轮廓,到里头深藏的精微之真,再到这真在万物上落实出来的可凭之验——道虽不可言,但并非不可证。——道之深处藏着「精」,「精」之处又含着「信」——不可见之道,从万物之真上可以验证。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衆甫。吾何以知衆甫之状哉?以此。
末段把上文所立之道一举推及古今:「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衆甫。」「衆甫」之「甫」古通「父」,亦训「始」「本」——「衆甫」即万物之始、万物之父。「阅」即检阅、观看;「以阅衆甫」即「以此(道)来阅历、观察万物之始」。整句意思是:从古到今,「道」之名从未离去,凭着它,可以照见万物的本始。「其名不去」三字极重要:前面老子已说道「不可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似乎名相是临时假设的;可此章却又说道「其名不去」——这是因为:纵然一切具体名号皆是勉强,「道」之实却恒常如一,故其「名」(即作为道之假名)也就贯穿古今,从未离过万物。末以一句反问收束:「吾何以知衆甫之状哉?以此。」——我凭什么知道万物本始的样子呢?就凭这个「道」。这是老子全书罕见的一次「自陈知道之据」:我所知者非靠经验考据,亦非靠玄想,乃靠「孔德唯道、恍惚有象、窈冥有精、其精有信」一路证下来的体认。——「以此」二字,把全章作了证人——道在恍惚窈冥中,万物之本始却分明可阅。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在《老子》论「道之体相」的诸章中地位极高。二十五章正面立道之先在与自立,本章则补出道在万物中如何呈现、如何被验证。二十五章是「外貌写道」,本章是「内里写道」——二者合读,老子之「道」既有体相之描摹,也有验证之根据,立得住、用得上。在帛书本中,本章与二十五、三十二、三十四等章并为一组「论道之相」之章,历代注家多视为体悟道体之入处。
二、结构脉络
全章四节,由德入道、由相入精、由古通今:首节「孔德之容,唯道是从」立德之总原则——德无别本,唯随道;次节「道之为物,唯恍唯惚」写道之外相——恍惚中有象有物;三节「窈兮冥兮,其中有精」深一层写道之内含——精中有真、真中有信;末节「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衆甫」把全章一举抬到古今万物之大境,并以「以此」二字自承知之之据。「立纲—写相—入精—贯古」四步,环环相扣。
三、核心思想 · 恍惚之中有真
本章最深一笔在「恍惚之中有象有物,窈冥之中有精有信」。老子不把道说成清楚明白可定义之物,亦不把它说成空无一物之虚——而是给出第三种状态:恍恍惚惚之中,自有其象、自有其物、自有其精、自有其信。这是中国哲学论本体最具特色的笔法:它既承认本体之不可言(玄),又承认本体之必有验(信)。后世儒释道三家论本体之「即有即无」「真空妙有」「太极动静」,其根多可上溯到这一章「恍惚之中有真」一语。
四、与二十五章互读
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是从外部规定道之地位——先在、自立、独立、周行;本章「道之为物,唯恍唯惚」是从内部描写道的呈现方式——恍惚、窈冥、有象、有物、有精、有信。二十五章把道立得「高」,本章把道说得「实」;二十五章末以「道法自然」收束,本章末以「以阅衆甫」收束。两章并读,方得老子论道之全幅:高而不空,玄而能验。
五、读法要点
读这一章最容易犯的两个毛病:一是把「恍惚」「窈冥」读成神秘主义的玄虚——其实老子已经用「其中有象」「其中有物」「其中有精」「其中有信」一连四句拉回到「可验」的一面;二是把「精」字读成后世养生家的「精气」之精——其实此处的「精」是「最纯之真」、是哲学的本真层,需到河上公以下注家方有内丹义之引申。正确的读法是:把「恍惚—窈冥—精—真—信」当作一条由相入实的下沉链条,看老子如何在「不可言」与「可证」之间,给道找一个稳定的支点。这一支点,正是后世讲「形上之道」与「形下之器」之沟通的根。
本章金句
- 孔德之容,唯道是从。论「德」与「道」之关系最简最重的一句。后世「以道率德」「德者,得也」诸说皆从此出。
- 道之为物,唯恍唯惚。[恍恍惚惚]「恍惚」一语自此成为中国哲学中描述本体「亦有亦无」的标准词。魏晋玄学言「无之以为用」、宋儒论「太极」之相,多取此语。
-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老子立道之实在性的关键句。后世道教「精—气—神」之说、儒家「诚者天之道」之说,皆与此句声气相通。
-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衆甫。以「道」作为照见万物之始的总根据。成玄英、苏辙以下注家解《老》论本体处,几乎无不取证此句。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此章甚用力。他注「孔德之容,唯道是从」曰:「孔,空也;惟以空为德,然后乃能动作从道。」把「孔」释为「空」(虚空之空),是其「以无为本」之注《老》一贯立场——德若不空,便已据有所为,不能纯然从道。这一解略偏王弼自家义,但极能见其玄学锋芒。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养生之笔解此章,独重「精」字。他释「其中有精」为「道藏精气,万物得之以生」,「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为「神明之精,应化无穷而不失其信」。由此把哲学语言的「精—真—信」全部转译为元气、神明、信验之实践语,为后世道教内丹学开了一条门径。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此章重在「恍惚」与「窈冥」之相生:「恍惚言其无之有,窈冥言其有之无。」他指出:老子此章不是把道说玄,而是把道讲得既不可执为有、也不可执为无;末句「以阅衆甫」一语,更是把这「亦有亦无」之道落到「能照万物之始」上——于是哲学之玄与日用之实贯通。
- 范应元《老子道德经古本集注》:范应元以集注之体校《老》最详。他在此章特出「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一句作纲领:「精者,至纯至实之谓;信者,徵验不爽之谓。」并引《易·系辞》「精气为物」之说与之并参,认为老子此章与《周易》「形而上者谓之道」可互证,是其儒道兼读之笔。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强调本章是老子哲学认识论的关键:「恍惚」「窈冥」非神秘描述,而是「道之实在性」的特殊呈现方式。「其中有精」「其中有信」三句,把道从「不可言之玄」拉回到「可由万物之真验证之实」上来。他认为:老子并非神秘主义者,本章正是他给道之「实有」立的最坚实之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