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
本章开宗一句「道常无名」，把上文论兵两章的余热全部冷却下来，重新回到道之本相：道是「常」（恒常）「无名」（不可命名）的——一切称呼都是借用，皆非道之本身。「朴」（pú）字一出，立刻把这抽象的「无名」具象化：「朴」本指未经雕琢的原木，引申为一切尚未被加工、被分划、被命名的本然状态。「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这「朴」看似不起眼、不显赫，但天下却没有谁能让它臣服。「臣」字在这里是动词——「使……臣服、使之听命」。为什么这么小、这么不显的一块「朴」反倒没人能制服它？正因为它是「无名」的——凡是有名、有形、有限的，都可以被更大的力量制服；唯独「无名」之朴，不在任何名相的等级之内，无可奈何，亦无可制约。「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人君若能守住这一份「无名之朴」，天下万物便会自动来归（「宾」即归服、宾从）。「自宾」二字最妙：不是「使之宾」、不是「逼之宾」，而是「自来归服」。这与第三十章「以兵强天下」恰成鲜明对照：彼以兵力强行压人，此以无名守住而万物自来——一逆一顺，高下立判。——无名之朴看似不起眼，却谁也制不住它——人君若守得住，万物便自来。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上节立「守朴则万物自宾」之理，本节再以天地之事作活样板：「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天地相合」——天之阳气与地之阴气相合，自然生出云雨；「以降甘露」——降下润泽万物的甘霖——「甘露」非神话之物，古人以「甘」形容雨水之及时、滋养，凡天地阴阳调畅之时所降之雨，皆可谓「甘露」。为什么能降甘露？因为「天地相合」是自动的、自然的，无人去命令、去督促；正因如此，雨水才能不偏不倚地洒到每一处——「民莫之令而自均」——没有人下达命令，老百姓却自然得到均平的滋润。「均」字在此尤要紧：不是「人为分配的均」，而是「自然落下来的均」；天降雨不会偏私某一户人家，亦不会避开某一户，正因它「莫之令」（无人指挥）。把这一节紧接上节「侯王守之，万物自宾」来读：天地相合而自降甘露，正是「无名之朴」在天地间最大的活样板——无人下令，万物自均；不烦号令，民自归服。这便是「无为而治」的真正模样：不是君王不做事，而是君王不去强行干预，让事物按本然之理自行均平。——天降雨不待人令而自均——治道之妙，正在这「不令而自均」六字。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
上两节正面立「守朴」「无令」之治，本节回到现实——人事一旦展开，「名」就必然出现：「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始制」——「朴」一旦被「制」（裁、分、加工）而开始分化；「有名」——名分、官职、制度便随之而生。这是一种历史哲学的简笔：上古之世，朴未分；后来圣人作器、立法、设官，于是出现了种种「名」——这是文明之必然。老子并不一概否定「制」与「名」的出现——他用「始制」二字承认其必然性。但他立刻警告：「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名分制度既然已经立起来了，那就一定要懂得「止」（停下、有节）。「止」是本章——也是《老子》全书——一个极重要的字眼：不是不立名，而是立而知止；不是不为事，而是为而有节。「知止所以不殆」——懂得在该停的地方停下来，所以才不至于陷入危险。「殆」即危险、败亡。这一段把「无名之朴」与「有名之制」之间的关系讲得很清楚：守朴为本、制名为用；用而不知止，便从本上滑出去了。这一思想直接开出后世「过犹不及」「适可而止」之诫。——名分制度可以有，关键是要懂得在哪里止——不知止，再美的制度也是陷阱。
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与江海。
末节用一个奇绝的比喻把全章收束：「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与江海。」「譬」即比方；「川谷」即山间的溪谷、山涧水；「江海」即大江大海。这一句的读法是：道之在天下，就像川谷之水与江海之水的那种关系——山间的小溪一道一道地流下来，最后都自动汇入江海；江海并未发号施令、未派人去召唤，溪水却自然奔归于它。「道」之在天下，正是「江海」一边的位置——它不必下令，万物（如川谷之水）自然归向；它不必显赫，万象都以它为最后的归宿。这一比喻把上文「万物将自宾」「民莫之令而自均」全部具象化：为什么自宾？为什么自均？因为道就是天下之江海——它处下、虚静、无名，所以万物自来。细细玩味：老子并未把道喻为「山岭」「太阳」一类「在上」的事物，反而选了「江海」——位置最低、最虚、最能容纳——这正是「道法自然」的具体形象。全章自「道常无名」起、经「朴小」「甘露」「知止」，至此以「江海」收束，「无名—守朴—不令—知止—处下」五意一气贯下，字字落实在「不显其大」上。这一比喻也开出了第六十六章「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一段——本章为彼章之伏笔。——道之在天下，正如江海之于川谷——居最低、不下令，万水却自动归来。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在「道经」末段（三十至三十七章）的中枢位置——上承三十、三十一两章论兵之激切，把笔锋从战祸之论转回到道之本相；下启三十三至三十七章一系列论治、论身、论无为之凝定。全章「无名」「朴」「知止」「江海」等关键词，皆是《老子》政治哲学的根本意象，尤其「无名之朴」一语，下接三十七章「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可视为「无为而治」之论的总枢。在历代解《老》的政治思想中，本章的份量极重。
二、结构脉络
全章可分四节，依「本—象—节—喻」四步推进：第一节「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立守朴之本；第二节「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立无令而治之天象；第三节「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立用名之节；第四节「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与江海」立处下之喻。由本立象、由象立节、由节立喻——四步紧凑，把抽象的「无名」一步步推到「江海」的具体形象。全章不到七十字，却把老子政治哲学的核心意象全部铺齐。
三、核心思想 · 守朴·知止·处下
本章思想之核，凝在三个动作上：「守朴」「知止」「处下」。「守朴」是「不立名分等级」——人君守住「无名」之本，不以等级、不以名号、不以权势去强压万物；「知止」是「立而有节」——名分制度可以立，但要知道在哪里停；「处下」是「居最低之位以容最广之物」——江海正因处最低，所以百川自归。三者合而成一种「不主动召唤而万物自来」的政治理想。这与第三十章「以兵强天下」恰成两极对照——彼以兵力强加，此以无名守持；彼力推而招还，此不令而自均。老子的政治哲学之深，正在这一推一守之间。
四、与三十七章互读
本章「道常无名」与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遥相呼应——前者从「无名」立道之相，后者从「无为」立道之用；前者云「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后者云「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自宾」「自化」一脉相承。更妙的是：本章「始制有名……夫亦将知止」之「止」，正与三十七章「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之「镇」，构成同一种治术——万物分化、欲望起伏之时，须以「无名之朴」按住、止住。本章为「道经」收束之伏笔，三十七章为「道经」结穴之合句，二章并读，全篇之意自明。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踏入三个坑：一是把「朴虽小，天下莫能臣」读成「朴是某个小东西，但很厉害」——其实「小」非物理之小，是「不显其大」；二是把「始制有名」读成「老子反对一切制度」——其实老子用「始制」二字承认了制度之必然，只是要求「知止」；三是把「犹川谷之与江海」读反——以为是讲川谷归江海是出于江海的召唤，其实正相反——江海不召而川谷自归，这才是老子要点出的妙处。正确的读法是：把「无名—守朴—自宾—自均—知止—江海」六组词串成一条线，便见老子如何把「无为而治」的全幅图景一步步铺开。末了请把「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与江海」一句背下来——它是中国政治理想中最美、也最深的一个比喻。
本章金句
-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千古传诵的开篇句。「无名之朴」奠定后世道家最核心的本体意象，从王弼「以无为本」到禅宗「本来面目」，皆与之相通。
-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无为而治」最自然的活样板。「莫之令而自均」六字，为后世「不令而行」（《论语》）一类政治理想的源头之一。
- 知止所以不殆。［知止不殆］成语「知止不殆」即由此而出，与四十四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并称。为后世「过犹不及」「适可而止」之根。
- 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与江海。《道德经》中最美的比喻之一。把道之于万物的关系喻为江海之于川谷——处最低而无所不容，不下令而万水自归。为六十六章「江海善下」立伏笔。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注此章紧扣「以无为本」之义。他释「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曰：「朴之为物，以无为心也；亦无名。」把「朴」径直读作「以无为心」——非具体之物，乃本体之相。于「知止不殆」一段，王弼进一步发挥：「制者，名分之始；名分既立，必有过用之患，故当知止以反其本。」「反其本」三字正是「以无为本」之学的根脉。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治国并读《老》。他释「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为「人主能守清静，则人物归之」，释「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为「人主能行清静，则阴阳和、风雨调」——把抽象之论落到「君之静而民自定」的具体治术。「知止不殆」一段，他视为治身之要：「人能知足，则身无患；知止，则寿不殆」——把政治之诫与养生之诫贯通。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此章重在「朴小而不可臣」一句之奇：「朴未尝大，而其用至大；朴未尝有名，而其德足以使天下宾。」他把这一矛盾的根源点在「无名」上：正因无名、不显，所以容得下天下；若一旦显其大、立其名，则反落入有限。苏氏又把「知止」与儒家「中庸」之「过犹不及」相参——「制名而不知止，犹饮食而不知节，自取病也」。
- 唐玄宗《御注道德真经》：唐玄宗以帝王之位注《老》，于本章极为推重，视为治道之要。他释「侯王若能守之」一段为「人君守朴抱一，则万物自宾、四海自服」。于「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一段，特别发挥：「立法度、定名分，事之不得不然；然法度立而不知止，则民不胜其扰。」把「知止」径直读作「立法须有节」——是历代御注《老》者对治术最具体的一笔领悟。
- 林希逸《老子鬳斋口义》：宋人林希逸以禅意通老，文辞最浅近、最近于讲说。他读「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与江海」最有会心：「江海未尝呼川谷使归我也，川谷自归之；道亦未尝召万物使归我也，万物自归之。」把「自归」一意点得明白。又云：「能知止者，便是知朴；不知止者，便是失朴。」一句之中把「朴」「止」二字贯通，是其口语化解《老》之妙处。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指出：本章「无名」「朴」「知止」三组词，构成《老子》政治哲学最完整的一组关键词。「无名」立其本（不立等级名分）、「朴」立其象（守持本然之态）、「知止」立其用（运作时知有节制）。末句「川谷之与江海」一喻，他视为老子政治理想的形象凝结——理想的政治不是「向上的金字塔」，而是「居下的江海」；不靠召唤而靠吸引，不以强力而以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