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本章是《道德经》论修身最凝炼、最有名的一章——全章只有六句二十六字(一作三十字),却几乎句句成为后世格言。开篇两组对偶,把人向外的能力与向内的工夫各分一格:「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智」(zhì)与「明」之别极要紧——「智」是聪明、机巧,靠观察辨别就能得;「明」是明澈、洞照,是「看见自己」时才会出现的那种光。你能识破别人的心思、看穿别人的虚实,那是「智」;可你能不能在最隐微的念头上看见自己?那才是「明」。「智」是有限的本事,「明」是无限的工夫——一字之差,难易相隔万里。「力」与「强」之别亦如此——「力」(lì)是外在的体力、势力,足以制服他人;「强」(qiáng)是内在的强毅,足以约束自己。「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能赢过别人的不过有「力」而已,能赢过自己(克制自己的私欲、习气、烦恼)的才真正叫「强」。把这两组对偶放在一起读,向外用功与向内用功的轻重便见分明:知人易而自知难,胜人易而自胜难。老子用一组「者」字句将「智、明、力、强」四字一字一字立起来,短短二十字便把儒家「克己」、佛家「降伏其心」、道家「内观」三家共通的修身之根挑明了。——向外的智与力人人争着用,向内的明与强少人愿下手——一字之差,便是修身全幅。
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
上节立「向内」之要,本节立「持守」之具体工夫:「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知足者富」——懂得满足的人,才是真正的「富」。「富」字在老子这里是反着用的——不是物质上的多寡,而是心上的盈缺。外物再多,若心中常觉不足,那还是「贫」;外物再少,若心中常觉够用,那便是「富」。「富」与「贫」之分,不在所得,在所欲。这一意思在四十六章「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中再被展开,可知其重。「强行者有志」——能够坚定地、不退转地一直做下去,便是真正的有「志」。「强行」之「强」(qiǎng)读上声,作「勉力、坚持」解——并非「强逞」之强,而是「不轻言放弃」之强。「志」即心之所定,《说文》「志,意也」——心定一向,不为外境所夺,便是「志」。一时发愿不算难,难在「强行」——日复一日、绵绵不绝地走下去。把这两句紧贴上节来读:上节「自胜者强」说的是向内的强毅,本节「知足」「强行」便是这强毅的两种落地方式——对欲望知足以收其用,对志向强行以守其向。二字落到日用之间,最朴实、也最难。——富不在所得而在所欲,志不在一时而在不退——日日强行的人,才有真正的志。
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末节把「修身」的尺度拉到最远:「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不失其所」——不丢失自己的本位、本根;「所」字此处指人之本性、本根、立身之处。「不失其所者久」——能够时时不离开自己立身之本的人,方能「久」(长久不坠)。这一句承上文「强行有志」而来:志不仅要行,更要守在自己的「所」上行——若志虽强而走错了方向、立错了根本,也走不远。「死而不亡者寿」——这是本章最深、也最易被误解的一句。「死」是肉体的终结,「亡」(wáng)是消失、湮灭。「死而不亡」——身虽死而其道、其德、其名不灭——这才叫真正的「寿」。老子在这里把「寿」字重新定义:不是「活得长」(彭祖八百岁,最终还是要死),而是「死后其所立、所传、所成之业、之道不随身灭」。孔子、屈原、老子自己、一切先圣先贤,肉身早朽,但「道」「言」「事」流传两千多年——这才是真正的「寿」。把这一句紧接前文来读:向内自胜、知足强行、不失其所——一步比一步深入;末了「死而不亡者寿」一句,把修身的最高境界拔到「精神之不朽」上。全章自「知人」起、经「自知—自胜—知足—强行—不失其所」,至「死而不亡」终,由浅入深、由近及远,是中国古代论修身最完整的一条阶梯。——肉身之寿有数,「死而不亡」之寿无量——立身之道传得越远,寿便越长。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道德经》论修身最有名、最凝炼的一章。在「道经」末段(三十至三十七章)中居中——上承三十、三十一论兵、三十二论治之论,下启三十四至三十七论道之广用与无为之治;在外王(治兵、治国)的两端之间,独以「内圣」一面立此一章。全章不到三十字,却几乎句句成为后世格言:「自知之明」「知足常乐」「胜人有力、自胜者强」「死而不亡」等说法,皆从此章出。千百年来从儒家「克己」、佛家「明心」、道家「内观」三家修身工夫论,皆以此章为根。
二、结构脉络
全章六句,可分三节,由浅入深:第一节「知人/自知、胜人/自胜」立「向外」与「向内」之对照(二组对偶);第二节「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立持守的两种具体工夫(对欲望与对志向);第三节「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立修身的两个最远尺度(一身之久、精神之不朽)。三节六句,由「分判」到「工夫」,再到「尺度」,层层下落、层层放远。结构极简,却把修身论从「对外」到「对内」、从「持守」到「不朽」一气铺完。
三、核心思想 · 自知·自胜·不朽
本章思想之核,凝在三组词上:「自知」「自胜」与「死而不亡」。「自知」是修身的入手——人之最大盲点是看不见自己,唯有先「自知」,余事皆无从下手。「自胜」是修身的工夫——「胜人」是「向外的较量」,「自胜」是「向内的较量」;老子把真正的「强」字从前者全部转到后者。「死而不亡」是修身的极境——所立之德、所传之道、所成之业不随身灭,这才是「寿」字真正的意思。由「自知」入门、以「自胜」用工、以「死而不亡」立极——中国修身论的全幅在此一章。
四、与儒释互读
本章是「三教共读」最易找到共同语言的一章。与儒家:孔子「克己复礼为仁」、曾子「日三省吾身」、《大学》「自明—自新」之教,皆与「自知者明、自胜者强」一脉相承。《左传》「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正是「死而不亡者寿」之具体落实。与佛家:「降伏其心」之教(《金刚经》)、「明心见性」之路(禅宗)、皆是「自知—自胜」之另一种表达。三教于本章相会,可见修身一事本无门派之争——「自知」「自胜」「不亡」三关,无人能绕。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踏入三个坑:一是把「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读作「知人重要、自知更重要」——其实老子不是讲「重要性」,他在分判两件不同质的事:知人是有限的本事,自知是无尽的工夫;二是把「自胜者强」读成「要战胜自己」的鸡汤——其实老子的「自胜」是「克自家情欲、习气、烦恼」,是与儒家「克己」、佛家「降伏其心」相通的内观工夫;三是把「死而不亡者寿」读成迷信的「灵魂不灭」——其实是讲「德泽流传、道业不绝」之精神不朽。正确的读法是:把六句二十几字一字一字地放在自己身上——「我是更近于知人,还是更近于自知?更近于胜人,还是更近于自胜?」若每一关都肯诚实回答,再读《老子》的其它章便有了着力之处。
本章金句
-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自知之明]成语「自知之明」即由此而出。中国修身论最核心的一句之一——凡论「向外的智识」与「向内的觉照」之分,无不以此句为根。
-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把「强」字从「以力胜人」彻底转为「以毅克己」,为后世「克己复礼」「克念作圣」一类工夫论奠基。与儒家「克己」、佛家「降伏其心」可两两对参。
- 知足者富。[知足常乐]「富」之新义在此奠定——不在所得而在所欲。成语「知足常乐」「知足者富」皆从此出。与四十六章「知足之足,常足矣」并称千古名句。
- 强行者有志。对「志」之新解——非一时发愿,乃日复一日不退转。影响后世「行远自迩」「持之以恒」一类工夫论。
- 死而不亡者寿。中国「精神不朽」观念最早的源头之一。把「寿」从「生理长寿」转为「道义久存」——为「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左传》)立其哲学之根。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本章下笔极精:「知人者智而已矣,未若自知,超智之极也;胜人者有力而已矣,未若自胜,无物以损其力。」他把「明」「强」二字从「智」「力」之上拔出来,视为「超于外用之内本」——正是「以无为本」之学落到修身上的具体发挥。「死而不亡者寿」一句,王弼解为「身没而道犹存」——把「寿」字从生理之长寿转为道义之久存,是历代解此章最简而最透的一笔。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养生之笔解此章,最切日用。他释「自胜者强」为「能自胜己情欲也」,释「知足者富」为「人能知足之为足,则常足矣」,释「死而不亡者寿」为「目不妄视、耳不妄听、口不妄言,则无怨恶于天下,故能长寿」。他更进一步把「死而不亡」解为「身死而神在」——把老子之「寿」与汉代「神不灭」之说相接,是其一贯的养生路数。
- 苏辙《老子解》:苏辙以儒道兼通之笔解此章,特拈出「自知」「自胜」与儒家「克己」之同:「孔子曰'克己复礼',老子曰'自胜者强',两家之教,至此而合。」他又指出:「自知」之难甚于「知人」十倍——「人莫不能知人之过,而独不能知己之过」。苏氏读此章常带切肤之痛,比一般注《老》者更近于「修己」一边。
- 憨山德清《老子道德经解》:明代憨山以禅意通老。他读「自知者明」一句最有会心:「自知者,非知一身之利害也,乃知本来面目也。」把「自知」径直拉到禅宗「明心见性」之路上。「死而不亡者寿」一句,他解为「色身有死,法身不亡」——以佛家之「色身/法身」二谛释老子之「死/不亡」,是禅道相参最圆通的一笔。
- 王夫之《老子衍》:王夫之读《老》最警惕走极端,于本章独取其修身一意,而不愿读成纯粹的内向之学。他指出:「老子之'自胜',非弃外而独内也;唯内有所守,乃可应外之繁。」「死而不亡者寿」一句,王氏特别推重:「人苟立其所以为人者,则身虽朽而道不亡,所谓寿也。」他把「寿」字与儒家「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相参,可谓深得本章之意。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指出:本章为《老子》论修身最完整的一章,其结构是从「对外的能力」(智、力)层层下沉到「对内的工夫」(明、强),再由「对内的工夫」上升到「立身之久」(不失其所)与「精神之不朽」(死而不亡)。他特别提示读者:「死而不亡者寿」绝非神秘的「灵魂不灭」之说,而是「德泽流传、道业不绝」之意——中国「精神不朽」的源头在此,孔子之「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张载之「为天地立心」,皆与之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