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 · 道篇

道篇第35章

第 35 章 · 执大象
春秋 · 老聃 │ 原文 · 字音 · 字义 · 白话 · 评说
导读  本章是《道德经》论「大道之用」最精彩的一章——上承三十四章「大道泛,不自为大」之论道,下启三十六章「将欲之」之论术;在「道之相」与「道之术」之间,专立一章正面写「执大道之象」的政治效用与味觉感受。全章三节:先以「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大」立无为之治的最高理想;再以「乐与饵,过客止」一笔反衬声色之招短暂;末以「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用之不足既」一段写道之味之奇——由理想立基、由反衬立辨、由味觉立喻,把「大道之用」的内在矛盾一并讲透。全章「淡—不足见—不足闻—不足既」一组否定,与「天下往—不害—安平大」一组肯定相对——在两组词的张力之间,方见《老子》论「道之用」之深。
执象天下往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大

本章开篇即立一句奇句:「执大象,天下往。」「大象」非具体的「大象」之兽,乃「大道之象」——第四十一章「大象无形」之「大象」即此意:那不可见、不可名状、却包罗一切的道之相。「执」即守持、抱执;执而不放,不是抓在手里炫示,而是心心念念守住它。「天下往」——天下之人便自然来归(「往」即归往、归向)。这是承接三十二章「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三十四章「万物归焉而不为主」的同一意思——圣人或人君只须执持那个看不见的「大象」,天下之人便自动来归向他。下两句「往而不害,安平大」继续展开:「往而不害」——这些来归的人,到了之后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安平大」——他们就安、就平、就泰(「大」字一作「太」,即太平之「太」,安泰宽和之意)。「不害」二字最关键——天下之所以多有不愿归往者,正因往往「往则有害」(被驱使、被算计、被利用);而执大象之人不害人,所以人自来。短短两句,把「无为而治」的最理想图景一笔勾出:不召而自来、来而不被伤——这是人间最高的政治格局。——执持那个看不见的大象,天下便自动来归;来了不被伤,便自然得安泰。

乐饵止客

乐与饵过客止

上节立「执大象则天下自往」之正面理想,本节随即给出一个绝妙的反衬:「乐与饵,过客止。」「乐」(yuè)即音乐;「饵」(ěr)即美食、糕点之类。音乐和美食摆在路边,行路的过客便会停下脚步——这是日常之常情,谁都可以观察到。但仔细想这两个词的特点:音乐悦耳一时、美食可口一时,过客「止」(停下)的时间也只是一时——曲终人散、食尽客散,他们便又上路而去。老子用「过客止」三个字,把世间一切「以声色香味招引人」之事的本相揭得清清楚楚:凡靠感官刺激所吸引来的,只能留人一时;凡靠权势利益所招揽来的,也只能留人一时;唯独「大象」所引来的,方能「往而不害、安平大」——是长往,而非过客。这一节的妙处在「过客」二字——它既写出了感官诱惑之短暂,也写出了被吸引者的「客」之身份——他们并非真心来归,只是路过来尝鲜。把这一节紧贴上节读:执大象引来的是「归人」,乐与饵留住的是「过客」;一为根本,一为表面;一为长久,一为瞬间——高下立判。——音乐美食只留得住过客,大道无形却留得住归人——过客易聚易散,归人才是长往。

淡而不既

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末节把上两节合起来收束:「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道之出口」——道一旦被说出口(化为语言、化为文辞、化为教义);「淡乎其无味」——它的味道淡得近乎没有味道;「乎」(hū)是形容词词缀,相当于「……的样子」。为什么淡?因为它不靠声色刺激取胜——上节「乐与饵」是「美味之极」,本节「道」是「淡到无味」;二者恰成对比。「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你想看,看不到什么;你想听,听不到什么——这两句直接呼应第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之「无状之状、无物之象」。可是末一句翻出一笔:「用之不足既」——可一旦你用它,便用不完、用不尽。「既」(jì)此处作「尽」「竭」解(《左传》「言未既」之「既」),与今日「既然」之「既」义异。「不足既」即「不能用尽」「取之不竭」。这一句一翻,把上文的「淡、不见、不闻」一并翻了过来:它的「淡」是无味之味(包含一切味),它的「不见」是无形之形(包含一切形),它的「不闻」是无声之声(包含一切声)——正因无所偏执于任何感官刺激,方能在「用」中无穷无尽。「乐与饵」之味浓烈而易尽,「道」之味清淡而无穷——这是本章最深的辩证。全章自「执大象」起、经「天下往」「乐饵」,至「淡乎不既」收束,把「无形之大象」如何「胜过有形之乐饵」一气讲完。——浓烈之味易尽,清淡之味无穷——道是用之不竭的那种「淡」。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在「道经」末段(三十至三十七章)中居中——上承三十四章「大道泛、不自为大」之论道,下启三十六章「将欲之」之论术;在「道之相」与「道之术」之间,专立一章正面写「执大道之象」的政治效用与味觉感受。「执大象,天下往」一句,是《老子》「无为而治」理想最简的纲领之一;「淡乎其无味……用之不足既」一段,则是中国美学「淡而有味」传统的最早源头。本章既是政治哲学的纲,也是美学的根,是「道经」中思想最丰富的一章之一。

二、结构脉络

全章可分三节,依「立—反—收」三步推进:第一节「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大」立无为而治的最高理想;第二节「乐与饵,过客止」一笔反衬声色之招短暂;第三节「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收束于道之味之奇。由理想立基、由反衬立辨、由味觉立喻——三节虽短,结构极工。尤其末节四句之中先三句皆「不足」(无味、不见、不闻),第四句「不足既」一翻——把前三个「不足」从负面全部转为肯定,章法极妙。

三、核心思想 · 淡与不害

本章思想之核,凝在两组词上:「不害」与「淡」。「不害」立政治的最低底线——凡天下之归往,最怕的不是不来,而是「来了被害」;执大象之人不害人,所以人自来、来而长往。「淡」立道的美感与用法——凡浓烈之味易尽,凡清淡之味无穷;道之所以「用之不足既」(取之不竭),正因它「淡乎其无味」。二者一外一内:「不害」是治术的底线,「淡」是道之味的本相;外不害人,内淡而无味——这是《老子》理想政治家的全幅画像。

四、与十四章·四十一章互读

本章「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与第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一脉相承——皆写道之无形无声无色。「执大象」之「大象」与第四十一章「大象无形」之「大象」同义——正因「无形」,方能为「大」;正因为「大」,方能「天下往」。三章合读,《老子》「道—象—相」之论便成一组完整的语言:十四章立道之「不可感」之相,三十五章写「执持」此相之效,四十一章再以「大象无形」收为定语。三章互参,方知《老子》论「道之相」之深、之严密。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踏入三个坑:一是把「大象」读成动物之象——其实是「大道之象」,与第四十一章「大象无形」同义;二是把「乐与饵,过客止」读成赞美音乐美食的招客效果——其实老子是借此反讽:声色之招只能留住过客;三是把「淡乎其无味」读成「道很无趣」——其实「淡」是包容一切味的本相,正因不偏执于任何一味,所以「用之不足既」。正确的读法是:把「执大象—天下往—不害—淡—不足既」五个关键词串成一条线——执大象立其本、天下往立其效、不害立其底、淡立其味、不足既立其无穷。末了请把「往而不害,安平大」六字背下来——它是中国政治理想中最朴素、最深的一句话。

本章金句

  • 执大象,天下往。千古传诵的开篇句。「大象无形而执之能使天下归」——为后世「无为而治」之论奠最简最深之纲。
  • 往而不害,安平大。「不害」二字是中国政治理想中最朴素、最深的底线。「安平大(太)」三字写归往者所得之福——为后世「太平」一概念之远源之一。
  • 乐与饵,过客止。中国思想史上对「声色之招」最简洁的批判。「过客」二字尤妙——凡靠感官诱惑招来的,必只是路过之客,留不得长。
  • 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淡而无味]「淡而无味」之意境由此奠基。影响中国美学甚深——陶渊明、苏轼之文论「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皆与此相通。
  • 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与第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遥相呼应。「用之不足既」一句翻转之笔尤奇——正因「不足见、不足闻」,所以「不足既」——无形者用之不竭。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注此章紧扣「以无为本」之义:「大象,天象之母也;不炎不寒、不温不凉,故能包统万物,无所犯伤。」他把「大象」径直读作「包统万物之本」——正因它不偏不炎、无所执取,所以「天下往而不害」。于末段「淡乎其无味……用之不足既」一段,王弼云:「以恬淡为味,治之极也。」把「淡」字提到「治之极」的高度,是其「以无为本」之学的具体发挥。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治国并读《老》。他释「执大象,天下往」为「圣人执持大道之象,则天下万民归往」,释「往而不害」为「不害于民,民乐其化」。「乐与饵,过客止」一段,他视为对人君的具体警告:「设钟鼓声乐、陈珍羞美味以招天下之贤,得之者必非真贤,止于过客而已。」把「乐与饵」径直读作以「声色利禄」招贤之事,把抽象之论落到具体的政治手腕之上。
  • 严遵《老子指归》:西汉严遵以「天人之道」解《老》,于本章特拈出「往而不害」四字:「天地之化,物物各遂其性,是以万物往而不害;圣人法天地,亦使万民往而不害。」他把「不害」从一般的「不伤害」推到「使万物各遂其性」的层面——圣人之治不是给百姓恩惠,而是不夺其本性、不害其自然。严氏此解,把「无为」与「各遂其性」联起来,为汉初「黄老」政治之实际操作奠基。
  • 苏辙《老子解》:苏辙以儒道兼通之笔解此章,重在「乐与饵」之譬:「世人之招天下,皆以乐与饵;曲终而客散、食尽而客去,故曰过客。」他把这两字与儒家「以德服人」之教相参——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正与「执大象,天下往」同一格局;而「以乐与饵招客」之治,便是孔子所警的「以政以刑」一路。苏氏此解把儒道在「治道」上的共通处揭得明白。
  • 林希逸《老子鬳斋口义》:宋人林希逸以禅意通老,文辞最浅近。他读「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最有会心:「饮食有味者易尽,无味者无穷;音乐悦耳者易厌,无声者长闻;形色悦目者易倦,无形者常存。」把「淡而无味」一意以三对比喻铺开——易尽与无穷、易厌与长闻、易倦与常存——是历代解此章「淡」字最圆通的一笔。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指出:本章「乐与饵」与「大象」之对,构成《老子》政治哲学最深的一种「短暂—长久」「外饰—本根」之辩。凡以声色名利招天下者,得之者皆是「过客」;唯以「执大象」(守持那个不可见的大道)招天下者,得之者方是「归人」。末段「淡乎其无味……用之不足既」一段,他视为《老子》美学的根本命题——「淡而有味」「无中生有」的美学传统,从陶渊明到苏东坡,一脉皆与此章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