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 · 道篇

道篇第37章

第 37 章 · 无为自化
春秋 · 老聃 │ 原文 · 字音 · 字义 · 白话 · 评说
导读  本章是《道德经》「道经」三十七章的末章,地位极重。通行本以此章为前篇之结,与下一章「德经」开篇「上德不德」直接衔接——上以「无为」「不欲」「自定」收道经,下以「不德」「无以为」开德经;二章皆以「无—不—无以」立其根,前后映带,是全书最关键的一处过渡。全章四节:先以「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立无为之治的总纲;再以「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立现实工夫;继以「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翻出工夫之内化;末以「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一句作千古名结。「自化—镇朴—无欲—自定」四步,把「无为而治」从大纲落到工夫、再从工夫落到「君心」的最后一步——天下之治,归根到底要落在「君不欲」三字上。可与三十二章「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三十八章「上德无为而无以为」并读。
无为无不为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

本章是《道德经》「道经」三十七章的末章,地位极重。开篇即立全书最有名的一句命题:「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常」即恒常;「无为」即不以私意造作、不强行干预;「无不为」——可是没有什么是它不在做的、没有什么事不在它的生成作用之中。这是《老子》最深的辩证:「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夹带私意去做」;正因不夹带私意,反而成就了一切——「无不为」。如同天地:天不张声去生万物,地不发令去载万民,可天地之间没有一物不在它们的覆载之中——这正是「无为而无不为」的活样板。下一句承之:「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之」即指上文的「道」(或具体为「无为之道」);「守之」即守持此道、按此道行事;「自化」——万物便会自动化育、自我生长、自我转化。这与三十二章「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三十四章「万物归焉而不为主」、三十五章「执大象,天下往」一脉相承——皆是「侯王守道则万物自然归化」的同一理想,本章以「自化」二字总收前数章之所有「自宾、自归、自往」。「化」字最妙——不是「被改造」,是「自身在变化」;万物各依其本性生长、变化、成全,圣人只须守住那个「无为」的道,便已经在「无不为」之中。——「无为」不是不做事,是不夹带私意去做;正因如此,反而成就一切——这是「无不为」的真意。

镇以无名朴

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

上节立「守道则万物自化」之理想,本节立刻翻出一个现实问题:「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化而欲作」——万物在自化的过程中,「欲」(私欲、贪求)开始兴起、活动;「作」即兴起、发动。这一句最见老子之冷静——他并未把「自化」想得过于乐观:万物虽能自化,但化到某一程度,私欲必然会冒头;若任其滋生而不加节制,便要从「自化」滑入「相争」。所以老子立刻给出对治之道:「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我便要用「无名之朴」把它镇定下来。「镇」(zhèn)即按住、平定、安定;「无名之朴」——尚未被命名、尚未被分化的本然之态——即三十二章「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之「朴」。「无名之朴」之所以能「镇」住兴作之欲,正因它本身不立任何「名」(等级、名分、目标、刺激);而欲望之兴,恰恰需要某种「名」(地位、财富、声誉)作为对象——把所有的「名」化掉,欲望便没有了着力之处。这一段把「无为而治」从理想推到工夫:理想是「万物自化」,工夫是「化而欲作时以无名之朴镇之」;前者是治国之常,后者是治国之变;二者合而成完整的治道。——万物自化中欲望必会冒头——此时以无名之朴按下,让一切刺激源失去对象。

无名归无欲

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

上节立「以朴镇欲」之工夫,本节再翻一层:「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夫」(fú)发语词,犹言「这样」「于是」;「亦」即「也、就」;「无欲」即不再有兴作之欲。整句直译:「无名之朴」一旦立起,那(被镇定的万物)也就将归于无欲。细辨此节最妙处:上节的「无名之朴」是工夫——把它当作「镇欲」之具拿来用;本节的「无名之朴」反过来变成了「化欲」之果——因镇之以无名之朴,故万物自然归于无欲。这便有一种「以无对无、以朴化朴」的奇妙循环:你用无名之朴去镇住兴作之欲,被镇之物也就归于无名之朴的状态——无欲、无名、无分、无别。更深一层:这两句也可以读成对「镇之者」自身的警诫——你不要把「无名之朴」也变成了一种新的「名」(一种可炫示的工夫、可标榜的姿态);「无名之朴」本身也要归于无欲——你既不能用它去满足你「治天下」的欲望,也不能因有它而沾沾自喜。这一层把上节的「镇之以无名之朴」从一种治术的工具,彻底拉回到「治者自身的无欲」上。——用「无名之朴」镇欲,也要警觉这「朴」不要变成新的执——它自己也归于无欲。

不欲天下定

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末节用一句最简洁的话收束全章——也收束「道经」全篇:「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不欲」即上节「无欲」之果;「以静」——由此而归于清静;「天下将自定」——天下便自然安定(「定」即安定、稳固)。三个动作一字一字下落:不欲—静—自定。不欲是工夫之根,静是工夫之态,自定是工夫之果。为什么「不欲」便能「静」?因为天下之扰,皆起于「欲」——君欲名,则臣争名;君欲利,则民争利;君欲安,则四方扰;唯当君不欲时,天下方无可争之处,故能静。为什么「静」便能「自定」?因为不再有扰动,事物便按自己的纹理生长,故能「自定」——这是「自宾、自均、自化、自定」一组「自」字句的总收。细读本章四节:首节「无为—自化」,是宇宙论的纲;次节「化—欲作—镇以朴」,是工夫论的现实;三节「朴—无欲」,是工夫论的内化;末节「不欲—静—自定」,是工夫论的圆成。由「自化」到「自定」,由「无为」到「不欲以静」——全章把「无为而治」从大纲落到工夫、再从工夫落到「君之心」的最后一步——天下之治,归根到底要落在「君不欲」三字上。全章作为「道经」三十七章的收束,与下一章「德经」开篇「上德不德,是以有德」直接衔接——上文以「无为」「不欲」收道经,下文以「不德」「无以为」开德经,二章皆以「无—不—无以」立其根。通行本前后篇之分即以此章为界——读完本章而入第三十八章,正是从「道」之论入「德」之论的关枢一步。——君不欲则天下静,天下静则自定——「道经」三十七章皆归于这一句最朴素的工夫。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道德经》「道经」三十七章的末章,地位极重。通行本以此章为前篇之结——下一章即「德经」开篇之第三十八章「上德不德」;「道经」三十七章皆以本章「无为—自化—无欲—自定」收束,「德经」四十四章则以下章「上德不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开局——二章前后映带,是全书最关键的过渡。本章「无为而无不为」一句又是《老子》全书最著名的命题之一——中国哲学的「无为」之教,从此一句出。若说三十二章是「道常无名」之纲,本章便是「道常无为」之结;二章共同构成「道经」论治道的两大支柱。

二、结构脉络

全章可分四节,依「纲—变—化—归」四步推进:第一节「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立无为之治的总纲;第二节「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立现实工夫之「变」——万物自化中欲望必起,以无名之朴镇之;第三节「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立工夫之「内化」——镇之以朴,则万物自归于无欲;第四节「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立工夫之「圆成」——不欲则静、静则天下自定。「纲—变—化—归」四步绵密相承,把「无为而治」从理想纲领落到「君心」的最后一步。

三、核心思想 · 无为·镇朴·不欲

本章思想之核,凝在三个动作上:「无为」「镇朴」「不欲」。「无为」立宇宙论之纲——道之为道、君之为君,皆「无为而无不为」;不夹带私意造作,反而成就一切。「镇朴」立工夫论之变——「自化」并非乐观主义;化中必有欲作,此时以「无名之朴」按住——不立任何刺激源,欲望便无可附丽。「不欲」立工夫论之归——所有的「无为」「镇朴」最终都要回到「君心不欲」上;君不欲则天下静、天下静则自定。三步合而成一种极简的政治哲学:理想是万物自化,现实是欲作镇朴,根本是君心不欲;三者一以贯之,是《老子》治道之全幅。

四、与德经开篇互读 · 道经入德经的过渡

本章作为「道经」末章,与下一章「德经」开篇「上德不德」直接衔接——通行本前后篇之分即以此章为界。本章云「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下章云「上德无为而无以为」——「无为」二字一以贯之;本章云「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下章云「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不—无」之否定一以贯之;本章立「无名之朴」镇欲之工夫,下章立「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之文明下沉论;二章合读,便可看出老子从「道之论」入「德之论」的关枢一步——上篇言「道之体用」,下篇言「德之得失」;前者立其本,后者立其变;前者偏向自然,后者偏向人事。通读《老子》者,至此须停一停,再迈入「德经」。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踏入三个坑:一是把「无为而无不为」读成「不做事却能成事」的神话——其实老子的「无为」是「不夹带私意造作」,「无不为」是「因物自然而成」,二者是同一动作的两面,不是两件事;二是把「镇之以无名之朴」读成「用礼法压制百姓」之治术——其实「无名之朴」恰恰是「不立任何名分等级」,以「无所对」化「有所欲」,与压制相反;三是把「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读成消极的「君什么都不要做」——其实老子是说「君不要私心私欲」,并非不让君做事。正确的读法是:把「无为—自化—欲作—镇朴—无欲—自定」六步串成一条线——由无为立纲、由自化立效、由欲作立变、由镇朴立工、由无欲立内、由自定立归。读完本章,请合上书停一停,再迈入第三十八章「上德不德」——你便能听到「道经」与「德经」之间那一刹那的静——正是「不欲以静」之静。

本章金句

  •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无为而无不为]《道德经》最著名的命题之一,亦成语「无为而无不为」之根。中国哲学中最深的辩证之一——「无为」与「无不为」之间的辩证关系,影响后世从魏晋玄学到禅宗公案、再到宋明理学之「主静」。
  • 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与三十二章「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遥相呼应。「自化」二字是《老子》「无为而治」的核心理想。
  • 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老子》论「治变」最深的一句。万物自化之中欲望必兴,圣人以「无名之朴」镇之——「不立刺激源」是化欲最深的工夫。
  • 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道德经》「道经」末章的收束句,亦全书最简的治道总括。「君不欲—天下静—天下自定」三步——为后世「主静」「致虚」「无欲」一系工夫论之根。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本章注释极简而极要:「顺自然也」(注「道常无为」)、「化而欲作,作欲成也;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不欲也」。他把「无为」径直读作「顺自然」——圣人或人君之「为」之所以是「无为」,正因不违万物自然之性。于「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一句,王弼解为「无名之朴不可执,执则为名;执之乃失之」——把「朴」自身也归于「不可执」,是其「以无为本」之学的彻底发挥。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治国并读《老》。他释「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为「道以无为为常,故能为万物之主;万物得之而生,故曰无不为」;释「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为「人主守道无为,则万物自归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一段,他读作具体的治术:「民已化而又欲妄作淫邪,则当以道德镇定其心」——把「无名之朴」径直读作「道德教化」,是其汉代治道学派的本色。
  • 苏辙《老子解》:苏辙以儒道兼通之笔解此章,重在「无为而无不为」之辩证:「无为者,不以私意为之;无不为者,因物之自然而成之。」他把「无为」与「无不为」拆成两面:前者讲心、后者讲果;心不夹私则为「无为」,因物之自然而万事成则为「无不为」。于末句「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苏氏特别推重:「天下之乱,皆由人君之欲;君不欲,天下自定——此千古治术之要。」把全章收归于「君之不欲」,极合老子之旨。
  • 唐玄宗《御注道德真经》:唐玄宗以帝王之位注《老》,于本章极为推重,视为「道经」之结、治道之要。他释「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为「人君守清静无为之道,则万物各得其性而自化」;释「化而欲作」为「万物虽自化,而欲心起作,圣人当以无名之朴镇之」。末句「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他直接拉到帝王修身之要:「君心不欲、则天下静;君心一动、则四方俱扰。」把抽象之论落到具体的「君心」上,是历代御注最切实的一笔。
  • 憨山德清《老子道德经解》:明代憨山以禅意通老。他读「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最有会心:「正如修行人,初时妄念顿息,似得清净;稍久则念又起,是为'化而欲作';此时当以本来无名之心镇之,妄念自寂。」把治国之论径直拉到修行之路上——天下之治与心地之治,本是一理。末句「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他读作「心不欲,则天下亦定」——禅道相参,是其一贯。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指出:本章作为「道经」末章,上承全篇「无名、无为、不争、守朴、知止」之诸论,下启「德经」开篇「上德不德、无为而无以为」之论——二章一前一后,正是「道」与「德」之过渡。「无为而无不为」一句尤为重要:他特别警告读者,「无为」绝非消极的无所作为,而是「不夹带私意造作」;「无不为」也非积极的有所作为,而是「不阻而成」。本章末句「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是《老子》政治哲学最简的总括——天下之治,归根到底要落在「君之不欲」三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