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开篇是中国思想史最有名的一对对偶句：「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为学」——指增进知识、积累技艺、学习人间百行；「日益」——一天比一天增多。「为道」——指修道、求道、体道；「日损」——一天比一天减少。短短八字，把「学」与「道」两条路的方向完全反转——「学」是「加法之路」，越学越多、越多越广；「道」是「减法之路」，越修越少、越少越精。细想这一对：常人以为「为道」也是积累——读越多经、修越多年、得越多法越接近道；老子偏说不然，「为道」恰恰相反，是「损」——损什么？损去你「为学」所积累的「私意」「成见」「欲念」「机心」。「学」之所积，往往是「为道」之所碍——所知越多、私意越深，反而离道愈远。这一句不是反对「为学」（老子自己也是学问大家），而是要区分两条路：「为学」之路是「益」之路、外向之路、积累之路；「为道」之路是「损」之路、内向之路、消解之路。「益」与「损」二字，分判二路于一笔。——学是加法、道是减法——「为道日损」之「损」字是中国思想中最深的一字。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上句立「日损」之命题，本节立刻把「损」推到极致：「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损之又损」——损了一层再损一层、损了私意还要损去「以为我已无私意」的念头；「以至于无为」——一直损到「无为」之地（即不再有任何造作之心）。「无为」之达成，不是「不做事」，而是「无私意造作之心而做事」。末句「无为而无不为」——一旦真正达到无为之地，反而能成就「无不为」（一切事皆可成）。这一句看似矛盾：「无为」何以能「无不为」？细辨之：「无为」是「不以私意作」，「无不为」是「无事不能成」；正因不以私意造作，所以事事都能顺其自然而成；正因不强求一事之成，所以反而事事皆成。这正与四十三章「无有入无间」、四十一章「夫唯道，善贷且成」一脉相承——「无」之大用、「无为」之大成，皆在「不强为」处。「损之又损」四字是关键：为道之初，损去贪欲名利之心；再损，损去「行善求报」之心；再损，损去「为道」之念本身——这就是「损之又损」，直到「无为」之地，连「我在为道」的执取都消解了。成玄英以「重玄」之学释此句最为精当——破有、破无、破不破，层层而消，方至无为。——为道之路是「损损至无」——损去欲念、损去求果、损去「为道」之念本身，方至无为。
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末节由「为道」之个人工夫，推到「取天下」之治道：「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欲「取天下」（即得天下、有天下、治天下），常常要以「无事」（不扰民、不多事）为方；等到「有事」（即扰动多端、施政过繁）之时，便不足以取天下了。「取」字一字双关：一是「获取」之取（得到天下）、二是「治理」之取（治得好天下）。「无事」非「无所事事」，乃「不无端生事」「不扰动百姓」之意——正与五十七章「我无事，而民自富」一脉。为何「取天下」要「以无事」？因为天下之根本不在君上之「为」，而在百姓之「自然」；君上少为，则百姓之「自然」得以充分发展；君上多为，则百姓之「自然」反被压抑。「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一旦君上多事、繁政扰民，便已经失去了「取天下」的根本资格。这一节把上文「为道日损、损之又损、无为而无不为」之个人工夫，落到「取天下」之治道上——「无为」之人，方为「无事」之君；「无事」之君，方能「取天下」。由身而国、由心而天下，老子的政治哲学就在「无为—无事—不取而取」之一线。——「取天下」之根本不在多为，乃在「无事」——少扰一分民，便多得一分天下。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老子》论「为道」与「治道」之根本工夫最重要的一章。上承四十七章「不出户知天下」之「内通胜外驰」之论——四十七章是命题、本章是工夫。「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八字是中国思想史最重的对偶之一，「损之又损」「无为而无不为」更成为《老子》全书最有名的金句。末段「取天下常以无事」把命题推到治道，为汉初「黄老」之治、唐初「贞观」之治提供了精神依据。在《老子》八十一章中，本章是「为道—治道」一线之论的总纲。
二、结构脉络
全章可分三节：第一节「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立两条路向之分判——学是加法、道是减法；第二节「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立「为道」之工夫与归宿——层层而损，至无为而无不为；第三节「取天下常以无事、有事不足以取天下」立「治道」之纲——把个人工夫推到天下治理。「分判—工夫—治道」三步，由身而道、由道而国，气脉一贯。短短三十一字间，老子完成了从认识论到本体论到政治论的一次完整推进。
三、核心思想 · 损与无为
本章思想之核，凝在「损」字与「无为」二字。「损」是为道之路的方向——不是减损知识本身，而是减损知识所带来的执取与成见、减损为道之心所带来的「我在求道」之念、减损「我能不为」之念——层层而损，直到「无可损」之地。「无为」便是这「无可损」之地——不是「不做事」，而是「无私意造作之心」。正因如此，「无为」反能「无不为」——「无为」者不强求一事之成，故事事顺其自然而皆成。这是《老子》给中国哲学留下的最深一字：「损」。
四、与四十一章互读
四十一章云「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纇」——皆是「道之外相与本然相反」之表现；本章云「为道日损、无为而无不为」——正是「道之路向与世俗成功学相反」之实质。「若反」之相在四十一章、「为道」之行在本章——二章合看，「道之相与道之行」便完整。再加四十七章「不出户知天下」之「内通」之论，三章并观，《老子》「为道」之论便有了「相—行—知」之完整结构。这一组章节是《老子》中段最深的「论道之路」之集。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踏入三个坑：一是把「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读作「反对学问」——其实老子并不反对学问，他只是要分清「学」与「道」的两条路；二是把「损」读作「贫乏」「无所知」——其实「损」的对象是私意成见，不是知识本身；三是把「无为而无不为」读作「不做事而万事皆成」的神秘咒语——其实「无不为」是「事事皆能成」之意，不是「事事皆做」之意；「无为」者只是「无私意造作」，并不真的什么都不做。正确的读法是：先把「学—益、道—损」一对方向记牢，再把「损之又损」的工夫层次理清——损贪欲、损求报、损「为道」之念、损「损」之念，层层而消；最后落到「无为而无不为」与「无事取天下」上——工夫之极便是治道之根。
本章金句
-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中国思想史上最重的对偶句之一。「学」与「道」二路之分，为后世儒道两家「博文约礼」「博学反约」之论提供了根脉。
-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老子论「为道」工夫最精当的一句。唐代成玄英以「重玄」之学发挥此句——破有、破无、破不破，层层遣荡，是中国哲学最深的工夫之一。
- 无为而无不为。［无为而无不为］《道德经》最有名的金句之一。成语「无为而无不为」直接出于此。为后世「不争而善胜」「无功而成功」诸论之根。
- 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老子治道论之纲。「无事取天下」一语，成为汉初「黄老」之治、唐初「贞观」之治的精神依据。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一句注最简而最深：「务欲进其所能，益其所习；务欲反虚无，灭其所有。」他指出：「为学」之意在「进其所能」，「为道」之意在「反虚无」——二者方向完全相反。「损之又损」一句，他注为「有为则有所失，故损之，损之尽，乃至无为」——把「损」之极致直接接到「以无为本」之学上。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最有兴味：「天下之学多其末、寡其本；老子之道少其末、求其本——故学之益者乃道之损也。」他指出：「学」与「道」并非完全对立——二者只是「方向」之异：学之「益」积于末、道之「损」反于本。苏氏此解，把儒家「博学」与道家「日损」打通——「学」与「道」可相济，而不可相代。
- 成玄英《老子义疏》：唐代成玄英以重玄学疏此章最为精当：「初损贪欲，是一损；再损『无欲』之念，是二损；更损『损』之念，是三损——损之又损，直至无可损，方为无为。」他把「损之又损」与「玄之又玄」相印——皆是层层遣荡之工夫。重玄学之根本工夫，便在此「损损以至于无为」一脉。
- 严复《老子道德经评点》：近代严复以西学眼光重读《老子》，于本章别有创解。他指出「为学日益」相当于西方逻辑学之「内籀」（即归纳），「为道日损」相当于「外籀」（即演绎），二者是认知之两路：「学」之积是知识之扩展，「道」之损是从扩展中提炼出根本之理。严复之解开了「《老子》与近代认识论」并读的先河——古今互参，颇有新意。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特别提示：本章「为道日损」之「损」不是「贫乏化」或「无所知」，而是「减去成见与私意的过程」。他指出：「损」的对象不是知识本身，而是知识所带来的「执着」与「成见」。「无为而无不为」一句，他特别强调：「无不为」并非「事事皆做」之意，而是「事事皆能成」之意——顺其自然，反而无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