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开篇一句立全章之根:「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常心」——固定不变的个人意志、私心、成见。「无常心」——没有固定的私心。细辨「无常心」之深义:不是「没有判断」,也不是「无主见」,而是「不把自己固定的好恶设为标尺」。「以百姓心为心」——把百姓之心当作自己的心。圣人之治不是以自己的标尺去衡量百姓,而是把百姓的喜怒、欲求、忧苦、安乐当作自己的心;百姓所欲,他便欲之;百姓所忧,他便忧之。这是一种最深的「无私」——不仅不为私利,连「私的标准」都放下了。这一句承四十八章「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而来——「无常心」便是「损之又损」的极致:损去贪欲、损去成见、损去「自己的标准」——层层而损,直到「无常心」之地。正因如此,「无常心」之圣人方能真正包容天下、不偏于一端、不固于一执;于是下文「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便成为自然之归。——「无常心」非「无主见」,乃「不以己之好恶为天下之标尺」——这是治道的最深之根。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
上节立「无常心」之命题,本节立刻给出具体之样:「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善人,我以善待之;不善之人,我也以善待之;这便是「德善」。「德善」——「德」即「得」,亦即「实」、「真」之意。「德善」即「真正的善」,是「无分别的善」、是「不依对方善恶而异其姿态的善」。细品这一节的辩证:常人之善是「报答」之善——你善我便善你、你恶我便恶你;这种善是有条件、有交换、有报复的,本质上是一种「市场行为」。圣人之善是「无报」之善——无论你善我或恶我,我皆以善待你;因为圣人之善不来自「对方如何」,而来自「我本如此」。这并非姑息「不善」——而是不让自己的善被「不善」之人决定。若你「以恶报恶」,便是把自己的标准交到对方手里——对方恶你,你便恶他;对方等于决定了你的姿态。圣人不肯如此——他要在自己这一边立定「善」,无论外面如何,皆不动其本。这便是「无常心」在「善—不善」对象上的具体表现:我之善「常」、不因对方而变。这正与七十九章「报怨以德」一脉相承——皆是「我之德不被对方之恶动摇」的最深一笔。——圣人之善不依对方而立——你善我便善你、你恶我也善你,「我之善常」便是真善。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本节是上节的姊妹篇——把命题从「善」推到「信」:「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可信之人,我以信待之;不可信之人,我也以信待之;这便是「德信」。「德信」即「真正的信」,是「无分别的信」、是「不依对方信否而异其姿态的信」。这一句听来更为反常识——「以善待恶」尚可,「以信待不信」岂不要常常上当?细辨之,圣人之「信」不是「相信对方不会骗」,而是「保持自己一贯的真诚与守诺」;对方信不信我、是不是骗我,是对方之事;我所守的,是「我之信常」——无论对方如何,我之言行皆守诚。这也回应「无常心」之命题——若我以「对方是否信」为标尺,便落入「以人之心为自己之心」的颠倒;圣人「无常心」者,「以百姓心为心」而不是「以百姓信否为我信否」——他对所有人皆守一贯之信,不因对方之信否而变。本节与上节合读,是「无常心」之治道在「善—信」两端的具体落实:对一切人,皆以善以信待之;不因其善而厚、不因其不善而薄;不因其信而亲、不因其不信而疏。如此,方是「德善」「德信」——真善真信。——「不信者吾亦信之」非愚——乃是「我之信常」不被外人左右,方为真信。
圣人在天下,歙歙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末节立圣人之全相:「圣人在天下,歙歙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歙歙」(xī xī)——本义为收敛、闭合之声,引申为「收摄、不张扬」的姿态;「浑其心」——使其心浑然一体,不分别、不偏私。整句直译:圣人立于天下之间,收敛着自己(歙歙),为天下而使其心浑然一体;百姓都把耳目(注意力、信任、期望)寄托在他身上,圣人则把所有百姓都当作自己的孩子(「皆孩之」)。「孩之」——把对方当作初生的孩子。为什么用「孩」字?因为孩子无心机、无成见、未被名利所染;圣人「孩之」,是把每个百姓都看作「未被败坏的赤子」——不论你善或不善、信或不信,在圣人眼里你都是「孩子」。这与五十五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相承——圣人不仅自己「比于赤子」,更要把天下人皆视作赤子。「百姓皆注其耳目」——一切百姓的耳目都注视着他,意味着圣人之位之重——百姓的目光都聚于此;若圣人不能「歙歙浑其心」,便不能承担这聚焦之重。全章自「无常心」始,经「德善」「德信」之具体落实,至「歙歙浑心、皆孩之」之全相,一气贯下——圣人之治,不是「以己之好恶定天下」,而是「以百姓之心为己之心、以百姓为己之子」。末句「圣人皆孩之」四字,是中国政治哲学最温厚的一笔。——圣人「歙歙浑心、皆孩之」——视天下人皆为赤子,不以善恶信否分别,方是真治。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老子》论「圣人治道」最温厚的一章。上承四十八章「为道日损、以至于无为」之论——「无常心」便是「损之又损」的极致:损去贪欲、损去成见、损去「自己的标准」。下接五十章「出生入死」之论——本章是「治人」之道、五十章是「养生」之道,二章合看,老子的「人—身」之论便完整。「圣人皆孩之」一句,是中国政治哲学最温厚的一笔,影响远至宋儒「视天下如一家」、明儒「亲民如赤子」之论。
二、结构脉络
全章可分四节:第一节「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立根本——无固定私心,以百姓之心为心;第二节「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立「善」之具体——无分别之善;第三节「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立「信」之具体——无分别之信;第四节「圣人在天下,歙歙为天下浑其心、皆孩之」立全相——收敛己心、视百姓如赤子。「根本—善—信—全相」四步,结构匀称、气脉温厚。由命题而落到具体(善、信)、再归于整全相,是《老子》论圣人之治最完整的一章。
三、核心思想 · 无常心与皆孩之
本章思想之核,凝在「无常心」与「皆孩之」两端。「无常心」是治道之根——圣人不以自己的固定好恶为标尺、不以自己的判断设为天下之准;「皆孩之」是治道之相——圣人视所有百姓如赤子,不论善与不善、信与不信。二端一内一外、一根一相,共同指向同一种政治姿态:把「我之好恶」从政治中拿掉,把「百姓之心」放回政治之中;把「善恶之判」放下,把「赤子之眼」立起。在战国争霸之世,竟有人提出这样的政治哲学,其情怀之深、其见识之远,远在诸子之上。这是《老子》留给中国政治传统最温厚的一笔。
四、与七十九章互读
本章「不善者吾亦善之」与第七十九章「报怨以德」相承——皆是「我之德不被外人之恶动摇」的最深一笔。七十九章把「报怨以德」直接立为原则;本章则把这一原则推到「善—不善、信—不信」两端,并给出更深的根据——「圣人无常心」。二章合看,老子论「以德待人」便完整:本章是命题、七十九章是判语;本章是「我之德常」之内立,七十九章是「报怨以德」之外行。再加五十五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赤子」之意象在本章与五十五章互照,皆是「未染、未分、未败坏」之相。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踏入三个坑:一是把「无常心」读作「无主见」「无判断」——其实「无常心」是「无固定私心」,不是「无主张」;二是把「不善者吾亦善之」读作姑息纵容——其实老子之意是「不放弃其可化之一面」,并非默认其恶;三是把「圣人皆孩之」读作居高临下的施恩——其实「孩之」是「视其为未染之赤子」,是不带分别的尊重,不是俯就。正确的读法是:先把「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一句立稳——这是全章之根;再把「德善」「德信」两段读出「我之常」之意——圣人之善与信不依对方而变;最后落到「歙歙浑心、皆孩之」上——把所有人都视为可化、可成、可亲之赤子。这是中国政治哲学留给我们最温厚的一份遗产。
本章金句
-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中国政治哲学最有名的金句之一。为后世「视民如子」「以民心为心」诸论之根。宋儒「先天下之忧而忧」、明儒「亲民如赤子」皆与此一脉相承。
-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中国「以德报怨」之论的最直接根据。与七十九章「报怨以德」一脉相承——皆是「我之德不被外人之恶动摇」的最深一笔。
-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中国「诚信」之论的最深一笔。「我之信常」不依对方而变——这种「不因对方而异」的诚信,为后世「君子守信」诸论提供了最深的根据。
- 圣人皆孩之。中国政治哲学最温厚的一笔。把所有百姓视为赤子——不论善或不善、信或不信。为「亲民」「养民」「化民」一切政治理想之根。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本章注最深者,在「无常心」三字:「动常因也,无所主于一」——圣人之动常因物而然,没有固定主于某一端。他指出:「无常心」之圣人「能因」、能「随物而应」,故能「以百姓心为心」。「以无为本」之学,于此章见之尤切——正因「无」其常心,故能「有」其百姓之心。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治国并读《老》。他释「无常心」为「圣人重改更,贵因循」——圣人不轻易主张更改,重在因顺百姓之情。「圣人皆孩之」一句,他读为「圣人爱养百姓,犹爱赤子,使各居其所、各安其性」——把命题落到具体的养民之道。河上公之解,把「无常心」与「养民」之具体工夫紧密贯通。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一段最深:「圣人之善非待善而后善,非因不善而不善——善常在我,无所于人;故善亦善、不善亦善。」他指出:圣人之善是「常在我」、不依于他人;正因不依他人,故能「皆善之」。苏氏此解,把「德善」之「德」字读为「我之德常」——极得本意。
- 憨山德清《老子道德经解》:明代憨山以禅师之笔解《老》。他于「圣人皆孩之」一句拈出关键:「孩者,初生未染之相;圣人皆孩之,谓视百姓皆未染、皆可化——若以已染之眼视百姓,便已经先把他们判为善与不善了。」他指出:「皆孩之」是一种「无分别之眼」——把所有人都视为可教化、可成就之赤子。这是中国政治哲学最深的一笔。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特别提示读者:本章「无常心」之「常」不是「永恒」之意,而是「固定」之意——「无常心」即「无固定的私心」,不是「没有恒久的心」。他又指出:「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一段不可读作姑息「不善」——圣人对不善者之「善」是不放弃其「可化」之一面,并非默认其恶。末句「皆孩之」尤其温厚——在战国乱世之中,竟有人把百姓视为赤子,其情怀之深,远在诸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