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十有三。
本章是《老子》论「养生」之根的一章，开篇四字便重：「出生入死。」——出于生（来到这个世界）便已进入死（走向终点）；「出」与「入」是一个生命的两个方向。紧接老子提出他对人的分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十有三。」「徒」即「类」，「十有三」字面是「十中有三」。这一段历来分歧最大，可分两种主要解法：其一（韩非《解老》之解）：人身有十三个「生之关」（耳、目、鼻、口、肢体之窍），「死之关」亦同；「十有三」即指这十三个关——养生者守此十三关而生、放纵者由此十三关而死。其二（王弼及通行之解）：「十有三」即「十中有三」——天下之人，长寿之徒占十分之三、短命之徒占十分之三、本可长寿却因行动失当而走向死地者又占十分之三。通行本多取后一解，所剩之「一」——便是下文「善摄生者」之类。无论何解，重心都在第三类——「人之生，动之死地，十有三」：本来该生的人，由于「动」（妄动、过动）而走向死地。这「十有三」最值得警惕——前两类皆属命数，第三类却是自取。——「出生入死」之间，最可怜的是第三类——本可生却因妄动走向死地，「死」之根在「动」之过。
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
上节既然指出「动之死地」者占十分之三，本节立刻追问其根因：「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生其生太厚」（对自己的生命过度滋养、过度奉养）。这两个「生」字极有讲究——前一个「生」是动词（养、奉养），后一个「生」是名词（生命）；「生其生之厚」即「过度地奉养自己的生命」——贪精美之食、求珍奇之味、纵声色之欲、求安适之极……看上去都是在「养生」，实则是在「伤生」。老子在这里下笔极重——「动之死地」之根，不是外在的灾祸、不是上天的命数，而是自身对生命「养得太厚」、保得太过、求得太多。细思之，今日所谓「养生过度」之病，几乎都在此句之内：求补则气壅、求安则筋懈、求美则形劳、求乐则神疲——「厚养」反成「厚损」。这正与四十四章「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一脉相承——甚养则大伤、多保则厚损。老子之论养生，根本不在「加什么」上，而在「不加什么」上——「生生之厚」正是养生第一大忌。——「动之死地」之根，不在外祸，而在「生生之厚」——养得越厚，伤得越深。
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
上节指出「厚养」之失，本节立起反面之样——「善摄生者」：「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摄生」——「摄」即收摄、收持、含养，「摄生」即真正的养生（与「益生」「厚生」相反）。「盖闻」——「我听说」，老子借古之传闻引出此说，下笔郑重。「兕」（sì）——古之独角犀牛，凶猛善触；「兕虎」即兕与虎，皆为山林之猛兽。「陆行不遇兕虎」——在陆地上行走，不会遇上兕虎；「入军不被甲兵」——进入战阵之中，不会被兵器所伤（「被」即「披」、覆于身）。下三句更为具体：「兕无所投其角」——兕找不到地方下它的角；「虎无所措其爪」——虎找不到地方落它的爪；「兵无所容其刃」——兵器找不到地方容纳它的刃。这并非神话——不是说善摄生者「刀枪不入」，而是说他根本不把自己置于「兕虎可触、兵刃可及」的境地。山林之险，他不入；战阵之中，他不站；危地之险，他不近；于是兕虎兵刃虽利，于他皆「无所投、无所措、无所容」——并非「无能伤之」，乃「无所及之」。这正是「不动之死地」的最深一笔——「动之死地」者自取其死，「善摄生者」则远离其死地。——「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非刀枪不入，乃自始不入危地。
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末节四字收束全章：「夫何故？以其无死地。」——为什么呢？因为他「无死地」（没有让自己置身于死地之中）。这一句是全章的总结，份量极重——「死地」即可能致死之处境、之境况、之姿态。「无死地」者，并非神功护体、刀枪不入，也并非有什么神秘的「免死符」——而是他根本不把自己摆到「会死」的位置上去。细思之，所谓「死地」有三层：外层之死地——山林、战阵、险地，远之即可；中层之死地——名利、权欲、贪争之局，避之即可；深层之死地——「生生之厚」之妄动，损之即可。三层皆是「自取」之地，皆是「动」出来的；「善摄生者」之所以「无死地」，正在于他不取这三层之地，故无可入之死。全章自「出生入死」之命题始，经「十有三」之分类、「生生之厚」之根因、「善摄生者」之样板，至「以其无死地」之总结，层层深入、气脉一贯。末四字「以其无死地」是《老子》论养生最简洁、最深的归宿——「无死地」不是「不死之术」，而是「不置死之处」。——「善摄生」者非有不死之术，乃善于「不置于死地」——「无死地」者不死。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老子》论「养生」之根最深的一章。上承四十九章「圣人皆孩之」之论——四十九章是治人之道、本章是养生之道，二章合看，老子的「人—身」之论便完整。下接五十一章「道生德畜」之论——本章是「无死地」之个人养生、五十一章是「生而不有」之道之生养，二章合看，老子的「生」之论便完整。「出生入死」「无死地」「善摄生」等语，为中国养生哲学最早、最深的命题之一，影响远至道教内丹、医家「治未病」之论。
二、结构脉络
全章可分四节：第一节「出生入死、十有三」立分类——把人分为生之徒、死之徒、动之死地三类各十分之三；第二节「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立根因——动之死地之根在「生生之厚」；第三节「盖闻善摄生者」立反面之样——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第四节「夫何故？以其无死地」收束——「无死地」是善摄生之根。「分类—根因—样板—归结」四步，由广入深、由病到药、由相到根，结构极紧，是《老子》中段写得最有节奏感的一章之一。
三、核心思想 · 无死地
本章思想之核，凝在「无死地」三字。「无死地」者不死——并非神功护体、刀枪不入，也并非有什么神秘的「免死符」，而是根本不把自己摆到「会死」的位置上去。「死地」有三层：外层之死地——山林、战阵、险地，远之即可；中层之死地——名利、权欲、贪争之局，避之即可；深层之死地——「生生之厚」之妄动，损之即可。三层皆是自取、皆是「动」出来的。「善摄生者」之所以「无死地」，在于他对这三层皆「不入」。「无死地」者不死，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不去」。
四、与四十四章互读
本章「生生之厚」与四十四章「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一脉相承——皆是「过度反成损」之命题。四十四章云「甚爱」「多藏」之过——是对外物之贪；本章云「生生之厚」——是对自身之贪。二章合看，老子论「过度之失」便有了内外两面：对外贪取「甚爱多藏」、对内贪养「生生之厚」，皆是「动之死地」之路。「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四十四章）与「以其无死地」（本章）合读，正是「足、止、无死地」三字一脉。再加四十二章「强梁者不得其死」——三章并观，老子论「不得善终」之根脉便完整。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踏入三个坑：一是把「十有三」死扣某一解——韩非「十三关」、王弼「十分之三」二说并存，皆有所据，不必偏废；二是把「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读成神秘的「不死之术」——其实是「不入危地」之实际效果，并非神功护体；三是把「以其无死地」读成「他有死不去的本事」——其实是「他不把自己放进死地之中」，是远离而非抵御。正确的读法是：先把「出生入死」四字立稳——生死本一线之内；再把「生生之厚」一句作为养生第一警——养得越厚伤得越深；最后把「无死地」三字背下——不死之道不在「能不死」，乃在「不置于死」。
本章金句
- 出生入死。［出生入死］中国语文最简洁的「生死一线」之命题。成语「出生入死」即源于此，但今日多用作「冒险犯难」之意，与原义略有偏移——原义是「生死一线、出生即入死」。
- 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中国「养生过度」之病的最早命名。「生生之厚」一语，为后世「厚养反伤」「补之过度反成损」诸论之根。
- 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中国古代「全生」之论最有名的画面。并非主张神功护体，乃在「不入危地」一念。为后世「明哲保身」之论提供画面与论据。
- 以其无死地。全章总收四字，是《老子》论养生最简洁、最深的归宿。「无死地」者不死——非神功护体，乃善于「不置于死地」。
历代评说
- 韩非《韩非子·解老》：韩非以法家眼光解《老》，于本章最有创解。他释「十有三」为「四肢九窍」之十三——即两手、两足、九窍共十三个生死之关。他说：「众人多以耳目鼻口为生之徒，亦多以耳目鼻口为死之徒；知所以养之者，常生；不知所以养之者，常死。」这一解把「十有三」直接接到具体身体之关上，把「生死之分」落到「养与不养」之具体工夫，颇有先秦质实之笔。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本章不主韩非之「十三关」之解，而以「十分之三」释之：「十分有三耳，取其生道，全生之极，十分有三耳。」他指出：长寿、短命、动之死地者各占十分之三，「善摄生者」便是余下的「一」——因其能「无死地」，故不在三种「十有三」之列。「以无为本」之学在此章落到「无死地」之「无」上——「无」非空无，乃「不置于死之处」。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治国并读《老》，本章纯以治身之论解之。他释「生生之厚」为「人贪生过厚，反而招死」——过求珍味则伤胃、过求安逸则伤筋；「善摄生者」一段，他读为「圣人不入危处、不犯险地」，并落到具体之工夫：「不为不善以避兕虎、不为强争以避甲兵。」河上公之解，是道教养生论的最早根据之一。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本章特重「无死地」三字：「死地者，物之所恶；不入其所恶，则物不能害也。」他指出：「死地」不仅指山林战阵之地，更指贪取争胜之局——凡人之多病、多祸、多忧者，皆因自取「死地」；若能不入此地，则无可被害。苏氏此解，把「死地」的含义从外在险地推到内在贪欲，颇得本章深意。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特别指出：本章「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一段不可读为神秘的「不死之术」——而是说善摄生者根本不入危地，故兕虎兵刃虽利亦无所施。他又指出「十有三」之歧解：韩非「十三关」之解富古义、王弼「十分之三」之解富常理，二说并存，皆有所本；读《老》者宜并存以广其义。「生生之厚」一句他视为《老子》对当时贵族「养生过度」之风的具体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