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
开篇便立全章之根:「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天下有一个最初的「始」,可以称为「天下之母」。「始」与「母」二字,承首章「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而来——「始」是未分之前的根源、「母」是已生之后的本源;「始」是「无」之相、「母」是「生」之相。本章把「始」与「母」合为一物——「天下之始」即「天下之母」,皆指那个万物所自出的本根(即「道」)。为何此处不直说「道」而说「母」?因为下文要谈「知子守母」之工夫——「母」与「子」是亲子关系,对应「本」与「末」、「根」与「枝」的关系,比单说「道」更显其情感与具体。万物为「子」、道为「母」——本章接下来要讲的,便是「子—母」之间的认识与守持。——天下有「始」即有「母」——万物所自出的本根,老子称之为「天下之母」。
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
本节立出全章的工夫之纲:「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既然得了「母」(道),便可以由「母」推知「子」(万物);既然知了「子」(万物),还要回过头来「守其母」(守住道);如此,则终身没有危险(「没身」即终身、「殆」即危)。这一节是《老子》全书最有节奏感的一段——「得母→知子→守母→不殆」四步,把「认识」与「守持」之路一并讲明。细品其精微:「得母以知子」——是从「本」推「末」的认识路径:知道了道,便可以推知万物之理;这正与四十七章「不出户知天下、不闚牖见天道」相承——本根之理通,则万物之理皆通。「知子复守母」——更深一层:知了万物,还要返回去守住道;若只知子不复守母,便会被万物之相所牵、被万物之事所累,渐渐离母而走,终至于「殆」。「复」字极重——是「再次回到」「重新返回」之意,与四十章「反者道之动」之「反」一脉。「没身不殆」是其效——能复守其母者,终身免于危殆。全章之骨架,便在这一节:「知」是「子」、「守」是「母」;知子者多、守母者少;故老子警之以「复守」、勉之以「不殆」。——「得母知子、知子复守母」——认识从「子」起、归宿在「守母」上,方能没身不殆。
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
本节用一对鲜明的对照展开「守母」之具体工夫:「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兑」(duì)——本义为「口」(《说文》:「兑,说也,从口」),引申为口窍、出入之门户;「门」即门户、感官与欲求的通道。「塞其兑,闭其门」——塞住口窍、闭上门户(即收摄感官与欲求);「终身不勤」——终身不必劳苦(「勤」即劳苦、辛劳)。反之——「开其兑,济其事」——打开口窍,去办那些事(即放纵感官、奔走多事);「济」即成就、办理;「济其事」即多去办事、多去管事。「终身不救」——终身不可救拔(即陷入而不能自拔)。两组对照下笔极重:守住者「不勤」、放纵者「不救」;一念之差,终身之异。这一段与五十六章「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分,和其光,同其尘」相承——二章皆以「塞兑闭门」为「守母」之根本工夫。为什么「塞兑闭门」这么重要?因为「兑」是感官之口、「门」是欲求之门——一旦打开,便会被外物牵引、被欲求带走,渐渐离母而去;唯有「塞、闭」之姿,方能守住向内的回路。「不勤」与「不救」二字下得极重——守母者终身不必劳苦操心,因为他的根在母处不动;开兑者终身不可救拔,因为他被万事牵引、回不到根上。——塞兑闭门者「终身不勤」、开兑济事者「终身不救」——守母与逐子之差,一念之间。
见小曰明,守柔曰强。
本节用两句极简而极深的命题转出工夫之新:「见小曰明,守柔曰强。」——能看见「小」的,叫做「明」;能守住「柔」的,叫做「强」。「见小曰明」——「明」即真正的看见、真正的明察。「小」非「小事」之小,乃「事物初萌、未显之时的微小之征」。事物到了「大」时人人皆见,那已经不算「明」;唯能在事物方萌、几微之际即见出来者,才是真「明」。这一句与「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六十四章)一脉相承——见微知著,方为大智。「守柔曰强」——「强」即真正的强大、真正的恒久。「柔」非软弱无能,乃「不以刚强逞胜」之品格;「守柔」者不与人争锋、不显其刚,反而无人能与之抗——「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七十八章)即此意。二「曰」字下得妙——老子是在重新定义「明」与「强」——世俗以「见大」「逞刚」为明强,老子反之:「见小」「守柔」才是真明真强。这两句与本章主题「知子守母」相承——「见小」是「知子」之深(在子之微处即知母);「守柔」是「守母」之实(柔正是母之品格)。二「曰」一并,立全章之中段。——见小者方为明、守柔者方为强——老子重新定义「明强」,是「知子守母」工夫的具体表现。
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习常。
末节立全章之归:「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习常。」「光」与「明」是一对——「光」是外发之亮,是发出去照见外物的;「明」是内蕴之亮,是不外发而内自明的。「用其光」——使用它的「光」(即外发去照见外物);「复归其明」——但要让它回归到「明」(即把外发之光收回内蕴之明)。「无遗身殃」——便不会留下灾殃给自身。「遗」(wèi)即留下、给予;「殃」即灾殃。末句「是为习常」——这便叫做「习常」(习于恒常之道、合于常道)。「习」即顺习、合于;「常」即恒常、常道。细品「光」与「明」的关系:「光」是外用、是「子」;「明」是内根、是「母」;用光不归明,便是「开兑济事」、便是「知子不守母」、便会「遗身殃」;用光而能归明,便是「塞兑闭门」、便是「知子复守母」、便能「无遗殃」。全章自「天下之母」起,经「知子守母」、「塞兑开兑」、「见小守柔」,至「用光归明、习常」终——由本到用、由用归本,构成一个完整的「母—子—母」之回环。「习常」二字,是《老子》论「合道」最简洁的一笔——「常」即恒久之道,「习常」即顺习常道、与道相合。末句作结,份量极重。——「用光归明」是工夫之极——以子之光照外,复归母之明守内,方能无遗身殃、习于常道。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老子》论「守母知子」最完整的一章。上承五十一章「道生德畜」之论——五十一章是「道德生养万物」之命题,本章是「万物当如何回到道德」之工夫;下接五十三章「大道甚夷」之论——本章是「守母」之工夫、五十三章是「失母」之警示,二章合看,老子的「守—失」之论便完整。「母—子」之喻是《老子》最有温度的本体之喻之一,影响所及,从汉代「黄老」养生到唐代重玄学之「双照双遣」,皆与本章相通。
二、结构脉络
全章可分五节:第一节「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立根本——万物所自出之本根,称为「天下之母」;第二节「得母知子、知子复守母」立工夫之纲——由本推末、由末返本;第三节「塞兑闭门—开兑济事」立工夫之具体——守者不勤、开者不救;第四节「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立工夫之深——重新定义「明」与「强」;第五节「用光归明、是为习常」立归宿——由用归本,习于常道。「根本—纲—具体—深—归」五步,由本到用、由用归本,构成「母—子—母」之完整回环。
三、核心思想 · 守母与归明
本章思想之核,凝在「守母」与「归明」二事。「守母」是工夫之纲——认识万物(知子)之后必须返回道(守母),否则便陷入「为学日益」之外驰,渐渐离母而去;「归明」是工夫之极——外发之光(光)必须归到内蕴之明(明),否则便落入「用光不归」之耗散,渐渐遗下身殃。二事一外一内、一进一退,共同指向同一种生命姿态:认识万事而不被万事所夺、外用其光而不被外用所散;认识与作为皆从「母」处发出、又回到「母」处收摄。这是《老子》「为道」工夫最完整的一个回环。
四、与首章互读
首章云「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立「始」与「母」之分;本章云「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把「始」与「母」合为一物。首章是「破名」——道不可名;本章是「守母」——道虽不可名却可守。首章云「玄之又玄,衆妙之门」——以「玄」入道;本章云「是为习常」——以「习」合道。二章合看,由「不可言之道」到「可守之母」、从「玄之又玄」到「是为习常」,正是老子从「破」到「立」、从「名理」到「工夫」的完整推进。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踏入三个坑:一是把「天下之母」读作神秘的「大地母神」——其实是「道」的比喻,非神祇;二是把「塞兑闭门」读作真的封闭感官——其实是收摄感官与欲求,不是真的塞口闭门;三是把「见小曰明、守柔曰强」读作老子另起新论——其实是「知子守母」工夫的具体表现——见小是「知子」之深、守柔是「守母」之实。正确的读法是:先把「母—子」之喻立稳——道为母、万物为子;再把「得母→知子→守母」三步走清——认识与守持的完整路径;最后落到「用光归明、是为习常」上做工夫——外发的光要归到内蕴的明、与常道相合。全章读到此处,便得《老子》「为道」工夫之全。
本章金句
-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把「道」化为「母」之喻——为中国哲学论本体最有温度的一句之一。后世「无极太极」「乾元坤元」之论,皆与此章「母」之意象遥相呼应。
- 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老子》认识论与工夫论之合一处。「得母→知子→守母」三步,把「认识」与「守持」之路一并讲明。
- 见小曰明,守柔曰强。老子对「明」「强」二字的重新定义。「见微知著」「以柔克刚」之论,皆与此句一脉相承。为后世「察几」「主柔」诸论之根。
- 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习常。老子论「合道」最简洁的一笔。「用光归明」是工夫,「习常」是归宿。为后世「藏锋」「韬光」诸论之根。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本章注最重「母」字:「母,本也;子,末也;得本以知末,不舍本以逐末。」他把「知子守母」直接接到「以无为本」之学上——「母」即「无」之本、「子」即「有」之末;得本则末自至、舍本以逐末则必殆。魏晋玄学「贵无」之学,于此章见之尤切。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治国并读《老》。他释「兑」为「口」、释「门」为「鼻」——「塞其兑、闭其门」即「闭口、止鼻、塞耳、闭目」——把命题落到具体的养生工夫上。「用其光、复归其明」一句,他读为「外用其明以照人,内反求其明以照己」——把「光」「明」的内外之分落到具体的心法上。河上公一系把哲学命题落到日用工夫,于此章典型。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见小曰明、守柔曰强」一句最深:「明者见其未然,强者守其至柔;二者皆人之所难能也。」他指出:常人易于见已显之大、易于逞已得之刚;唯能见微而守柔者,是真「明」「强」。「用其光、复归其明」一句他读为「光者明之用、明者光之体」——用光在外,体明在内,二者不可偏废。
- 成玄英《老子义疏》:唐代成玄英以重玄学疏此章。他于「知子守母」一段拈出关键:「得母而知子,是顺生之道;知子而守母,是反生之道。二者具足,方为重玄。」他把「知子守母」与「玄之又玄」之重玄相印——顺生(得母→知子)与反生(知子→守母)皆备,方是真合于道。「用光归明」与重玄学「双照双遣」之工夫相印。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特别提示读者:本章「母」字是《老子》最重要的比喻之一——把抽象的「道」化为具体的「母」,增加了温情与画面感。「知子守母」一节,他视为《老子》认识论与工夫论的合一处:认识万物(知子)必须回到道(守母),否则便是「为学日益」而非「为道日损」。「见小曰明、守柔曰强」二句,他特别提示:是老子对「明」「强」二字的重新定义,影响远至中国整个心性论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