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
开篇一句下笔极重:「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介然」——本义为「微微」「些许」之意;「介然有知」即「只要我有一点点的明白」。「行于大道」——走在大道上;「施」(shī,亦读 yí)——「邪行」「偏邪」之意,一作「迤」(迂曲、偏走);「唯施是畏」——唯独害怕「施」(偏走小路、不走正道)。整句直译:「假如我有一点点的明白,走在大道上,唯一害怕的便是『偏邪而走』。」这一句下笔极重——老子在这里把自己摆到「介然有知」的位置上,用第一人称「我」直接发声:我若有一点明白,便会害怕走偏。「介然」二字最妙——不是说「我极明白」、不是说「圣人完全明白」,只是「介然」(有一点点);可见老子不自高、不自神,只说自己「有一点明白」便足以「畏施」。「唯施是畏」一句——下重「畏」字。老子很少用「畏」字(全书仅此处与「故飘风不终朝」「人之所畏不可不畏」等极少处),用了「畏」便是真有所惧——他所惧者,唯独是「行大道而偏入小径」一事。这一句为全章铺下沉痛的基调。——「介然有知」便「唯施是畏」——只要有一点明白,便会害怕走偏正道。
大道甚夷,而民好径。
上节立出「唯施是畏」的姿态,本节立刻给出原因:「大道甚夷,而民好径。」「夷」——本义为平坦(与四十一章「夷道若纇」之「夷」同字);「大道甚夷」——大道本是极其平坦的。「径」——本义为小路、捷径,引申为「偏走小道」;「民好径」——百姓却偏偏喜欢走小路。短短八字,把「大道」与「小径」之分对照得极鲜。为什么「大道甚夷」反而「民好径」?其一,小径看似近——「径」是捷径,似乎走起来快;但小径多歧、多险、多绕,最终反慢;其二,小径看似奇——大道平坦无奇,小径多曲多绕,反觉新鲜;其三,小径看似显——走大道与众无异,走小径方显己之能;总之,小径之诱惑在「快、奇、显」,而大道之朴拙在「平、夷、缓」。「好」字一字千钧——「好」(hào)是「喜爱」「爱好」——民之偏走小径,不是不知道大道在那里,而是「好」(喜欢)走小径。老子在这里指出了一个最深的悖论:「大道」本来平坦易行,但人就是不喜欢走平坦的,偏要走那条又险又绕又看似显能的小道——这便是天下祸乱之根。——大道本来平坦,民却偏好走小径——「好径」之心是天下祸乱之根。
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馀;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本节用一连串极鲜的画面,把「民好径」之恶果铺尽:「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馀;是谓盗夸。非道也哉!」「朝甚除」——朝廷过分整修(「除」一作「除治」,即修缮、装饰;亦有解作「污秽」之「除」,反义读为「污秽不堪」者,但通行本多取前解);「田甚芜」——田地极度荒芜(「芜」即杂草丛生);「仓甚虚」——粮仓极度空虚。三个「甚」字一气贯下——朝廷修得极其华丽、田地荒得极其杂乱、粮仓空得极其干净——上层奢华、下层荒废,反差之大触目惊心。再下四句写上层之奢:「服文彩」——身穿华丽的丝绣服饰;「带利剑」——腰佩锋利的剑;「厌饮食」——饮食吃到厌(即吃饱腻、吃到吃不下,「厌」即饱、足);「财货有馀」——财物多得有余。四句一气贯下,把上层之奢华铺尽——穿华服、佩利剑、饮食奢极、财货堆积。再接断语:「是谓盗夸」——这便叫做「盗夸」(即「盗贼之豪夸」、一作「盗竽」即「盗中之魁首」)。「夸」即夸大、豪夸;「盗夸」即「盗贼一般的豪奢」——享受的不是自己应得之福,而是从百姓那里盗取的;之所以田荒仓虚,正因这些「盗夸」者把财货搜刮殆尽。末以「非道也哉」四字怒断——「非道也哉」即「这不是道啊」——「也哉」二字是感叹之极的语助,极重。老子之笔到此愤极——上节才说「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此节便铺出走小径之极端恶果:朝奢田荒、盗夸非道。全章自「唯施是畏」起、至「非道也哉」止,情绪逐层加重,是《老子》全书最具批判性、最具愤怒之色的一章之一。——朝廷华奢、田地荒芜、仓廪空虚——这是「盗夸」、是「非道」,是「好径」之心的最深恶果。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道德经》中最具政治批判性、最具愤怒之色的一章之一。上承五十二章「天下有始」之「守母」之论——五十二章是「如何守住道」、本章是「失道之政」的画面。下接五十四章「善建者不拔」之论——本章是「失道」之惨、五十四章是「修德」之方,二章合看,老子的「失—修」之论便完整。老子罕用第一人称「我」,罕用「畏」字,罕用「也哉」,本章三者皆用——可见其沉痛之深。在战国争霸的时代,本章是诸子之中对「上奢下困」之政最直接的批评之一。
二、结构脉络
全章可分三节:第一节「介然有知—唯施是畏」立态度——我若有一点明白,便畏惧走偏;第二节「大道甚夷—民好径」立命题——大道本平坦、民偏好小径;第三节「朝奢—田荒—仓虚—盗夸—非道」铺画面与断语——「好径」之心的极端恶果。「态度—命题—画面」三步,由内到外、由理到事、由淡到愤,情绪逐层加重。末四字「非道也哉」之愤——正是上节「唯施是畏」之畏的具体实现。全章布局极有节奏感。
三、核心思想 · 大道甚夷而民好径
本章思想之核,凝在「大道甚夷而民好径」一句。细辨此句之深:其一,「大道」是平易的、不奇的、不需要技巧的;其二,「民」之所以「好径」,不是不知道大道在那里,而是觉得大道「不够快、不够奇、不够显」——「好径」之心,是「逐奇逐险逐快」之心;其三,这种心理一旦弥漫,便会从个人之多事推到上下之失序、推到朝奢田荒之大乱。老子在这里指出了一个最深的政治心理:天下之乱不在「不知道」,而在「不愿走」;「好径」一心便能把整个国家拉向倾覆。「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馀」正是「好径」之心在贵族身上的极端表现——他们走的不是「平易之大道」,而是「奇险之小径」,其结果便是「盗夸非道」。
四、与四十六章互读
本章「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与四十六章「戎马生于郊」相承——皆是「失道之政」的极端画面。四十六章云「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是「贪」之诫;本章云「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是「奇」之诫。「贪」与「奇」是同一心理的两面:贪者必逐奇、逐奇者必贪。二章合看,老子对战国时代「贪、奇、争」之政风的批评便完整。再加四十二章「强梁者不得其死」一句作为最深之诫,三章并观,便见老子心中对当时争霸贪取之痛切。这一组章节,是《老子》中段最具现实关怀的一片。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踏入三个坑:一是把「介然有知」读作「假如我有大的知见」——其实「介然」是「微微」「些许」,老子不自高其知;二是把「大道甚夷而民好径」读作「民愚不明大道」——其实老子说的不是「不知」,而是「不愿走」;民「好」(喜欢)走小径,不是不知大道;三是把「盗夸」读作单纯的财货描写——其实它是对「奢之源」的最深一判——上之「有余」必由下之「不足」而来,故称「盗」、称「夸」。正确的读法是:先把「唯施是畏」之姿立稳——这是老子之心;再把「大道甚夷而民好径」八字记牢——这是天下祸乱之根;最后把「盗夸非道」之愤读出来——这是老子对失道之政最深的判语。
本章金句
- 大道甚夷,而民好径。中国政治哲学最简洁的警示句之一。「好径」之心—好快、好奇、好显—是天下祸乱的最深心理之根。为后世「平易近道」「奇险招祸」诸论之根。
- 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中国古典中描写「上奢下困」最简的三句之一。唐宋诗人写贫富对照之诗,皆可在此三句中寻其先声。
- 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馀。对当时贵族之奢华最直接的画面。为后世「奢者必盗」之论提供画面依据。
- 是谓盗夸。非道也哉!「盗夸」一语,为中国语文中「以奢示夸」「以暴示威」之贵族行径的总判语。「非道也哉」四字之愤,全书罕见。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本章注重在「施」字:「施,邪也;唯施是畏,畏其邪行而失大道也。」他把「施」直解为「邪行」——走大道之人,唯一害怕的是走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一句,他注:「大道虽夷,民乃以为险而舍之,反好行险阻之径——正大道之所以不行也。」王弼之解,得本章之实义。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治国并读《老》。他释「朝甚除」为「宫室华丽」、「田甚芜」为「农人离田」、「仓甚虚」为「上以重赋耗其下」,把命题直接落到当时政治之具体。「服文彩、带利剑」一段他读为「人君服文彩以荣身、带利剑以恃武,民则离田失业、饥寒不安」——把上下对照之惨写得极鲜。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大道甚夷而民好径」一句最有兴味:「大道平易而无奇,故民厌之;小径险奇而有趣,故民好之。正以平易非民所欲,斯老氏之深叹也。」他指出:「好径」之心其实是「好奇」「好险」「好显」之心;民之多事多病,根在「好奇险」而厌「平易」。苏氏此解,把命题与心性论紧密相连。
- 王夫之《老子衍》:王夫之读本章最重「盗夸」二字:「财不能自来——所谓有余者,必有所夺也;夺自下而上谓之盗,夸于上而下谓之夸——故曰盗夸,非道也哉。」他指出:上之「有余」必由下之「不足」而来,故「盗」与「夸」二字合用,正写出剥夺之结构。王夫之之解,是中国古代对「奢侈源于剥夺」最早最锐利的命题之一。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特别提示读者:本章是《老子》全书最具批判性、最具愤怒之色的一章——「非道也哉」四字之愤,全书罕见。他指出:本章针对的是战国争霸时代的具体政治现实——诸侯奢极而百姓困苦的反差。「大道甚夷而民好径」一句,他视为老子对当时「逐奇」「逐利」之政风的最深批评——民之多事不在「不知道」,而在「不愿走」。